枯觉寺(三)
实实归于王府。

    哪还会记得什么桃花源,还是清凉山的。

    楚瞻明不知里头两人心中千回百转,只淡淡望着莲舟,道:“难道六道轮回便是个好去处了。”

    和尚一笑:“你心里清楚,那我何必多费口舌?我只问你,天大地大,如今哪里还容得下你。你不争、不抢,又要躲到哪座深山老林?我看你当道士当昏了头!张太傅太极殿触柱,全的是气节,他教的东西,你全忘了不成!”

    软鞋底踩落瓦片,碎在庭中,砰砰几声闷响。

    楚瞻明反手握住剑鞘。玄同插入檐顶,他手腕一拧,借势腾空而起,抬腿便是两记飞踢。

    莲舟格拳挡住,半跪的膝盖底下,青瓦碎成三瓣。

    “太傅教导,平生不敢忘。”楚瞻明说完,剑鞘向下一捺,他旋臂上步。莲舟退无可退,被他刺中小腹。

    鞘首圆钝,但还是刺得和尚踉跄一步,捂住了肚子:“你就是这样不忘的?太傅教你养精蓄锐,以图来日,你却苟且偷生,认贼作父。”他气势弱了下去,话音渐渐失力。

    “恩是恩。”楚瞻明搀住他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汪真当年不过一清贵国舅,手中无权,你当他哪来的兵马粮草?”楚瞻明低声说,“你若真要报仇,又何止一个汪真!”

    莲舟到底受了重伤,十日生死再如何神奇,也无法逆转衰败之势。

    他气劲散了,拳头彻底松了开来。莲舟长叹一声:“我娘……小十一……何其无辜!再早一年、一月就好,我必亲自入得金陵,杀汪贼,雪亲仇。”

    公主年幼,吴妃哀求无果,被汪真一并斩于佛前。

    楚瞻明有些鼻酸:“六哥,跟我去汀州。解药我自有办法得来,一切只等你养好了伤,我们从长计议。”

    “莫白费这功夫。我自知时日无多,纵使服下解药,依然回天乏术。”莲舟缓过了气,拍拍他的肩膀,扶膝起身,“今日别后,恐怕就是生死两隔。”

    楚瞻明指节发白,眼睫微颤,连重伤都没能让他露出如此不堪一击的神情。

    “小九,六哥别无所求。”莲舟继续道,“来年清明时节,我只要一杯水酒。小九,你带着我的指头,把我埋在小十一身边,她小时候最黏我,我只顾自己,逃出了宫去。是我对不住她。来世我愿只做她窗台下的一棵草,日日守望,盼她一生无忧。”

    他拿出个灰扑扑的布包。布片展开来,露出一根细瘦伶仃的指骨。莲舟跃下廊檐,仰头看他。

    “六哥,”楚瞻明不肯接,“这金陵非回不可吗?”

    “落叶归根,”莲舟托着布包,“你只当全了我的念想。”

    “我全了你的念想,谁来全我的念想。”楚瞻明轻声问,“你们走得利索,谁又问过我了?”

    长乐宫里那双吊在眼前的绣花鞋又轻轻摇晃起来。楚瞻明跳下廊檐,扶了一把廊柱,这才站稳。

    “六哥,有人托我向你问轮回。”楚瞻明直直地看过去,“我不信轮回,身死则道消。若要报仇,此生就报!来世如何,与此生无关。”

    “阿弥陀佛。”莲舟道,“此生未种善因,如何结出善果。来世如何,我不可说,但此生,已可作结。”

    他站在庭中,回头朝佛堂说道:“冷落了二位施主,是鄙寺招待不周。”

    两个偷听的人面色如常。庄随月先一步走了出来,一眼望见楚瞻明变了颜色的袖口,当下顾不得其他,急忙将伤药和剪好的纱布从陈言微的包袱里翻了出来。

    “你这条胳膊不想要了么!”他有些急了,好不容易撕开衣袖时,已满头大汗。三公子学得快,见过一回便能照做,仔细擦净伤口后撒上药粉,随后用纱布仔仔细细裹三圈,再扎一个结。

    莲舟冷眼看他动作,忽然朝楚瞻明一笑:“盯着我做什么,我没打算动他。”

    楚瞻明淡淡道:“他与此事无关。与吴王的事也无关。”

    莲舟听完依旧是笑。他不由分说,将那根指骨塞进他手里,随后看向黑黢黢的天顶。

    他已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时日不曾见过天光。

    莲舟忽然朝大门扭过头去,鼻翼翕动,嗅了嗅风的味道。

    “有人来了。”他说。

    不速之客的脚步声并未收敛。几人神经紧绷的下一刻,木门被笃笃叩响。

    来人礼貌地问了声:“深夜叨扰。”

    楚瞻明反握剑柄,挣开了庄随月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