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觉寺(二)
。他遁入鬼市,独自背上盗佛之名。

    “少林大义,授我以拳法,又借我敲山令,助我入鬼市。”莲舟说,“汪真的手伸不进同襄,若非如此,我早已是死尸一具。”

    楚瞻明皱眉:“那敲山令是你的,你拿它换了什么?”

    莲舟顿了顿,掀开僧袍宽松的前襟。褐色麻布翻开,露出焦黑一片的胸膛。楚瞻明脸色大变。

    “我拿敲山令换了十日生死。”他微微一笑,“如今正是第七日,若说时候,倒也正是时候。”

    陈言微不由得踏出一步。

    楚瞻明急问道:“谁伤了你?”

    “伤我的人,你不必管。”莲舟道,“我只告诉你一句话。”

    僧人并指按在桌上:“图在金陵。”

    在场几人神色各不相同。陈言微若有所思,庄随月兴致缺缺,楚瞻明听闻此言,只觉得荒谬绝伦。

    “藏宝图一事,真假尚且难辨!”他道,“一路行来,江湖中人各说各话,可问起下落,十有八九说在金陵。兄长与我同在金陵十余年,王宫密辛、朝野闲闻无数,何时听过这样一个东西?”

    莲舟放下筷子,双手合十:“过去没有,如今却有了。”

    “藏宝图与我无关!十日生死的解药,我知在谁手中,你与我……”

    “小九!”莲舟轻喝一声,“我说了,不要你管!”他呼吸起伏,胸前的疤龟裂开来,露出淡粉色的新肉。

    “你心肠软,从前不算好事,如今更加不是!”他说得狠,筷子在桌上一弹,骨碌碌滚了下去,“我以为出家当了和尚,从此慈悲为怀,便是修行。世事纷扰本该与我无关,可是天要变脸,人又能如何?”

    莲舟骂道:“人不争,便不能活!李琇!莫让那套清静无为的狗屁妨了你的心,你既背了这名字,此生便求不得清静了!”

    楚瞻明怔怔地看着他。

    莲舟挠了挠光头上的疤,将手揣进袖子里。他放缓了声调,又道:“你不想报仇吗?”

    报仇。楚瞻明刻意忽视的两个字再度浮现心头。

    “报的什么仇?”他平静发问,“国仇?家恨?背井离乡之苦?”

    无论姓李还是姓楚,他无仇可报。

    莲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国仇、家恨,和背井离乡之苦。汪真恨到如今,想尽办法仍要杀你。你难道不恨他明德门下折辱于你,不恨他害得父皇、贵妃自尽,害得小十一惨死……”

    “你若不恨,难道心中无愧吗?”

    楚瞻明面色惨白。

    庄随月不忍再听,伸出手去够:“阿秀……”

    陈言微一把拦住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边僧人仿佛没看到他摇摇欲坠的身形,继续道:“长乐宫大火未熄,安知贵妃娘娘地下可瞑目否!”

    梁府内,祝风挥刀的身影在眼前浮现。

    楚瞻明霍然抬头,咬牙切齿道:“金陵有人来过,说了与六哥一样的话!”

    “那有什么稀奇的。”莲舟眉目平和,淡淡道,“世上有一样人、一样事、一样话。”

    “道生万物,万物各有其德。”楚瞻明一句不让,“世上哪有一样人、一样事。更没有一样话。”

    话音刚落,莲舟以指为剑,已攻了上来。

    楚瞻明手指一动,抬腕相迎。筷子舞得风声猎猎,与那根枯枝似的手指在青菜豆腐上空交锋。

    三条腿的凳子和快散架的椅子不动如山。两人踞坐方桌各一边,打得互不相让。

    和尚的手虽快,但快不过荣枯剑练出的眼力。楚瞻明捏住筷子,先点、再削,又一夹,就将莲舟的手指制在半空,动弹不得。

    和尚输了比试,反而露出笑容:“你学得很好。”

    楚瞻明的筷尖压在他脉上。

    莲舟说:“方丈曾在少林观三茅和微出剑,说他少年锋锐,势无可当。我看,你比他好。”

    “我不如师兄。”楚瞻明松了筷子,“你脉象不稳。六哥,随我去汀州,待拿了解药,天高海阔,随你自在。”

    莲舟面色冷了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句也未曾听进耳朵里。”

    “六哥,我听了。你说得不错,我心中有愧。”楚瞻明缓缓道,“可藏宝图与我无关,金陵有何打算,也与我无关。我无意复仇,此生不愿再入金陵。”

    谈话间,陈言微推着庄随月进了佛堂。

    “先生!先生这是做什么?”

    陈言微仍是苦笑:“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三公子,此时不躲,等他两个动起手来,你与我可就躲不过了!”

    惨淡的烛光里头,和尚半闭着眼。突然间,他一声爆喝,落掌拍翻方桌。紧接着,拳风炸开木板,转瞬已逼至楚瞻明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