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十一)
的酒杯都不愿举,瞧也瞧不上粗笨刀剑。这一路走来,多受人掣肘,他早后悔了,可后悔无用。如今他是逃了,阿秀仍陷在那诡谲地方。

    他担心得厉害,眼下却不能提,嘴上话愈发地多了。他搜肠刮肚,又问:“那这明月楼,先生往后再不管了么?”

    陈言微被他无心之言一刺,神色暗了暗:“不管了,往后自有我的差事做,我已发了誓,往后……待公子离了飞龙卫,要往南还是往北,陈言微甘为马前卒。”

    庄随月听了,倒像是十分认同,正儿八经考虑起来:“是了,到时候该寻一处桃源乡去,好好过日子,再不管这些是非。”

    “桃源乡可没有琳琅阁。”

    “先生又笑话我了。”庄随月笑叹。

    陈言微一拱手,也笑道:“岂敢岂敢。”

    他看出庄随月神情不属,可自己心里也不踏实。两人并未言破,只看着码头外,盼船快些来。

    唯有无需顾念他们二人的安危,楚瞻明才能彻底放开手脚。

    两个人一苦笑,一皱眉,正各自胡思乱想,前方不远处忽然乱了起来,动静闹得大了,整个码头的人都看了过去。

    远远地,陈言微便看见方才那耗子似的男孩子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指着旁边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哆嗦得浑身骨头都快要散了架。

    “是他……是他!姐姐,就是他!”他放声尖叫。

    梁若衡二话不说,长枪在手,向前一指,冷冷问道:“你是人牙子?梁正阳要了你多少银子?”

    老人家慌忙摆手,白胡子一翘:“女侠,这位小公子怕是认错了人,小老儿从江陵过来,昨日方才入得鬼市,哪儿认识什么姓梁的还是姓杨的!”

    那小孩儿不依不饶地哭:“他撒谎!他撒谎!”

    梁若衡的枪又向前了一步。有人上前制止,可她抡起枪来,身边几人顿时唉哟叫唤着躲了开去。

    祝风冷眼旁观,一转身,刚好同蹲在地上的陈言微对上视线。

    “走。”陈言微当机立断,将庄随月一把拽了起来,喝道:“走!”

    庄随月被他拖得踉跄。眼前的世界上下左右摇晃,颠得他险些咬到舌头,勉强稳住身形,这才渐渐跑了起来,与陈言微一前一后过了望乡台。

    他记得楚瞻明说过,过了业镜台,就是阴律司,心中总惦记着方向。不短的一段路,三公子跑得气喘如牛,几乎是被陈言微半扛着,跑过客栈和摆摊老头儿,跑过门窗紧闭的鸳鸯楼。

    鬼市活人被他们惊动,纷纷探出头来。斗笠老头指着他们哈哈大笑。

    陈言微一双手铁钳子一般,紧紧箍住庄随月的手腕。他不敢停步,从前读书考学,书到用时方恨少,这时逃命,轻功到用时也恨少。此刻他只恨背上不能生出一对翅膀,直飞出此地去。

    两人一脚踏上石阶,那栋贴了黄符的房子已在眼前。脚下是一条分岔路,陈言微正要辨认方向,身后突然有风声逼近。

    他将庄随月向前一推,转过身去,用扇子一挡。

    削铁如泥的宝刀砍一把扇子,实在大材小用。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白玉扇骨已被雁翎刀砍断大半。饮雪刀法凶猛,陈言微练的把式六分花哨,剩下四分用处里也没带凶劲,在祝风刀下全无还手之力。

    他边挡边退,广袖拂开去,扇子在手里转开了花。

    祝风并未使出全力,同他动手只和逗弄小猫小狗一般闲适,还问一句:“明月楼的事情,在下有所耳闻,先生,可惜了。”

    陈言微额上已渗出了汗,哪有闲心与他寒暄。他咬住时机,手腕一拧,丝绢扇面顿时绞住刀刃。陈言微将剩下半幅扇子一抛,打了祝风个措手不及,随后当即回身,几步追上庄随月。

    他们越跑越快,却没发觉不知何时起,四周的灯笼少了、渐渐没了,道旁房子变得又矮又破,活人没了踪影,地上的雾却愈来愈厚。

    而祝风竟停下了脚步,露出了一丝微笑。

    在他脚边,一块不大的石碑被枯树遮掩,隐隐透出四个血红的字来——

    六道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