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扶着司棋转过青石小径时,正听见暖阁里传来湘云的欢呼,稻香村的青瓦覆着新雪,篱笆上垂着冰棱,倒比往日更添几分野趣。
李纨的书房比花厅卧室都大,两间房打通的,靠里面一墙全是书籍,她早命人把书房的窗户子敞开,临窗一树红梅开得正艳,积雪压着花枝,倒像是给暖阁镶了道玉带。
又见宝玉湘云正蹲在廊下和小丫环们拿松枝拨弄铜吊子,白汽裹着茶香漫进屋里,把惜春桌上的宣纸洇湿了边角。
“二姐姐快坐这儿!”探春起身让座,石榴红裙摆扫过青砖,金线绣的镶边在雪光里一闪,她特意将迎春让到背光处,好教那哭得红肿的眼泡隐在阴影里。
林黛玉坐在软塌上倚着案几,指尖正捻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见宝钗要沏茶,忙把茶盏推过去:“谢谢二嫂子,昨儿我见小厨房有新做的?世热糕、?如意糕、??灿擦子?,配这六安瓜片才叫绝呢。”
“颦儿越发刁嘴了。”宝钗笑着吩咐莺儿去取糕点,“上回说要吃蟹肉煨的鹌鹑蛋,闹得平儿把金陵带来的老坛都挖出来,凤姐姐还说该给你单开个私厨。”
“好姐姐,真的吗?潇湘馆有炉子,热东西还行,煮菜之类终究不比厨房便利。”林黛玉眼睛刷一下亮了,还改了称呼。
薛宝钗噎住:“也非不行,只是公库银子至今未寻回来,那可恶的贼人一根毛也不见。“
贼人林黛玉毫不心虚:“银子我自己出,堪比姐姐梨香院就行,以后食材也不要龙肝凤髓,偶尔给我些边角料就行。”
“好你个颦儿,谁赶真给你边角料啊,老祖宗不活刮我们。”宝钗手帕遮嘴,似真似假嗔道。
湘云忽然指着窗外“咦”了一声,但见梅林深处,几株绿萼梅竟透着靛青色,花蕊间凝着冰晶,日光一照便折出漂亮的彩色光晕,宝玉丢了松枝就要去攀,被李纨一把扯住:“仔细跌进雪窝子!前儿兰哥儿才在那摔了个嘴啃泥。”
众人连连叹奇。
湘云还嘟哝:“上次我还看见了呢,原说这雪光晃眼,偏探春非说我吃醉了酒。”
“那我给云妹妹斟茶,当作歉意。”探春去寻茶壶,却见黛玉又沉迷于吃,笑着问,“林姐姐不觉得这绿萼梅竟透出彩色稀奇吗?”
林黛玉慢悠悠咽下栗粉糕:“或许是红梅花汁遇雪呈酸,绿萼梅偏碱性。若在花苞期用明矾水浇灌……”突然对上整个屋子里若有所思的目光,忙改口,“咳,我是说古书里好像记载过如何变色奇花。”
李纨这时也想起来:“我倒记得《酉阳杂俎》、《云林异景志》都提过,用明矾水浸丝帛可得青碧色,却未把这联系在一块儿,和妹妹相比,倒白读一样。”
“我可记不得书名,只是最近爱上了游记杂学。”林黛玉眨眼,“若用陈醋浇灌,明年指不定能开出一枝胭脂色呢!”
众人笑,对胭脂像是有灵敏反应的宝玉还亲自去兑了醋水,要给一棵梅树浇水。
但有个问题,“浇哪棵呢?”宝玉捧着粗使丫头抬过来的青瓷醋壶面对一二十株梅树犯了难。
探春忽道:“二哥哥糊涂,今儿二姐姐回娘家探亲,理该请二姐姐来挑选才对。”
众人目光霎时聚到迎春身上。
“我……我不懂这些……”迎春闻言指尖一颤,往阴影里缩了缩,发间银丝映着雪光分外刺目。
“二姐姐最擅博弈之道,当年在暖香坞下棋,连林姐姐都要甘拜下风。“宝钗将一碟如意糕推到她的跟前,“不如我们打个赌?若明年见不着胭脂梅,就让颦儿给姐妹们各一绣条梅花汗巾子。”
林黛玉无语:“……”,行吧,先说好了,“浇根须处,莫沾了花苞,枯了不算。”
过了一会儿,李纨又催促道:“你们疯够了的快回来,今儿诗题该出了。“她又从素云捧着的檀木匣里取出花笺,“咱们今日就以''''绿萼梅异色''''为题如何?不拘五言七言,限一炷香的时辰。”
林黛玉再次莫名膝盖中箭,她都说了,写诗和数字一样,不会就是不会,望着窗外那株绿萼梅,满脑子都是酸碱指示剂原理,这哪是诗题,分明是道化学题!
眼前的这些女儿们全是诗人,个个都好,湘云迫不及待地第一个提笔蘸墨:“让我先抛砖引玉!雪魄凝青萼,寒香浸玉壶。谁持丹砂笔,点染碧霞图?”
①化用宋代张道洽《梅花》。
探春拊掌笑道:“云丫头倒抢了先机,且看我的——”她将石榴裙往绣墩一撩,“冰作筋骨玉为魂,青女素娥俱断魂。若得东君借颜色,绛雪纷纷落乾坤!”②(化用李商隐《霜月》)
宝钗执起羊脂玉镇纸压住宣纸,簪花小楷徐徐舒展:“琉璃世界本无瑕,谁遣仙姝染碧纱?应是瑶台失颜料,误将螺黛换朱砂。”③《红楼梦》。
轮到林黛玉,待众人目光投来,黛玉慢条斯理地吃完灿擦子?,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