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眷属
或许这便是在求和解呢,同是父母逝去的孤女,都有个人生存之道。

    笑闹声惊得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起,梅枝积雪簌簌落在旧裁新绣的朱色门帘上。

    贾迎春忽地又想起孙绍祖瘫在床榻流口水的模样,只觉得这个年过的充满希望。

    午膳过后,贾迎春、司棋和贾母告退,亲自去探了绣橘。

    绣橘绣橘住的耳房在荣国府下人房,檐角还挂着除夕新上的红灯笼,迎春扶着司棋转过回廊时,正听见里头传来小丫鬟的嗤笑:“瘸了腿还绣什么并蒂莲?当心针扎了手!”

    “劳妹妹挂心。”绣橘的声音温温柔柔地飘出来,“我虽然绣不成莲,倒能绣几朵佛手柑,改日送给妹妹压枕可好?”

    门帘掀开时,药味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小丫鬟见来人,惊慌失措,行了个礼,匆匆离开。

    又见绣橘歪在炕头做针线,空荡荡的右腿裤管用银红丝绦扎成朵梅花结,炕桌上散着几片佛手柑干——是探春前日差人送来的。

    老实说,她过的日子不怎么样,哪怕主子交待不可缺她吃喝,□□国府很多下人主人都敢编排,又为何会在乎一个下人,她们嘲她端了腿,哪怕瘸腿非她的错,还是她护住的功勋章。

    “姑娘!”

    见到迎春,绣橘慌忙要起身,却被迎春一把按住。司棋已拎起铜铫子去廊下煎药,炭盆里蹦出几点火星,映着绣橘腕上未消的鞭痕。

    “孙绍祖瘫了。”迎春话音未落,绣橘手中的绣绷“啪嗒”跌在褥子上。佛手柑图案才绣了一半,金线在烛火下粼粼如泪。

    绣橘忽然抓起剪子狠狠扎向绣绷,细麻布“嗤啦”裂开:“该!该!他拿烙铁烫姑娘时,把奴婢烫成瘸子时,可想过自己也有今日!”她喘着气笑起来,笑着笑着却咳出泪,“我做梦都盼着他被野狗分食,如今倒便宜这畜生活着……”

    “我要跟姑娘回去,看看姑爷坏事做尽的下场。”绣橘突然抓住迎春的手,指尖还缠着渗血的纱布,“还有那坏老虔婆最爱磋磨人,姑娘性子软,我虽残了,拼着这条命也能护住姑娘周全!”

    迎春望着炕头青瓷碗里黑漆漆的药渣,摩挲着绣橘枯黄的发辫,喉咙像堵着团棉花:“你又何苦……”

    “姑娘莫不是嫌我累赘?”绣橘突然扯开被褥,露出半截裹着麻布的残肢,溃烂处新生的嫩肉像朵狰狞的花,她却笑得凄艳:“若姑娘嫌我,我又何苦活着!”

    “我嫌我自己都不会嫌你。”迎春想到刚才的小丫鬟,绣橘在荣国府过的,未必会比在如今的孙家好,“好好好,待会儿禀了老太太一块儿回去,但凡有我口吃的,我就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司棋端着药碗进来时,正撞见迎春抱着绣橘哭作一团,很快,三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不过,她们三人倒也不全是遇见坏姻缘。

    司棋的竹马潘又安听见司棋受伤,多次上孙府打探,差点还被孙绍祖堵着揍了,哪怕知道司棋的腿也落了残疾好不全,非但不嫌弃,还在房契上添了她名。

    迎春不想拘着她,偏偏司棋舍不得姑娘:“当年抄检大观园,若不是姑娘们向二太太求情……如今该我们护着姑娘了。”

    不过现在也有个办法,孙家自孙绍祖瘫痪,缺少壮丁,潘又安倒是可以以护卫身份为孙家办事,还争取到不签卖身契那种。

    孙夫人如今和失了儿子没两样,还要担心谁来照顾儿子一辈子,也不再和过去一样那么强势。

    绣橘破涕而笑:“这倒是有缘人钟情眷属。”

    雪地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三人慌忙拭泪,来的是李纨的丫鬟素云,宴请迎春去稻花村参加诗社,说是姑娘们都在呢,宝二爷也在,宝二奶奶更是难得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