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黑影,背对着她,倚着柴房的门,喘息声粗重。
黎岁宁往后缩了缩,隐隐觉得草垛中有什么东西硌得慌,余光一瞥——
是一把割草刀。
黑影坐上门槛歇息,嘴里仍骂骂咧咧。
黎岁宁眸色微闪。
她动了动手指,摸到粗砺的刀柄,却攒不起半分力气。
不甘之际,那黑影倏然回首,露出一颗狰狞的猪头。
“不知好歹的贱丫头,真不让人省心!”
猪头张开大嘴,抚着门框,摇摇晃晃地起身,发出的仍是中年女子的声音。
黎岁宁瞳仁剧颤,浑身仍软绵绵地提不起一丝力气,眼睁睁地瞧着它步步逼近。
一只肥厚的大手扒上她的肩膀。
“当初你爹可是拿你当菜人卖的,要不是老娘瞧你生得倒是不错,早就拆了你的五脏六腑,拿去做药膳……”
“给我老实呆在此处,好生反省,再敢动什么歪心思,就把你送回菜市!”
猪头最后扇了她一巴掌,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幕降临,柴房伸手不见五指。
嘈杂的丝竹声透过门缝飘了进来。
欢场的绮丽繁华,与被关在柴房,遍体鳞伤的底层小杂役,毫无关系。
黎岁宁蜷成了一团,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腹中因久未进食,一阵绞痛。
不过这比起身上其他地方的疼,简直微不足道。
她迷迷瞪瞪地想,
原主小时候过的是这种日子吗?
怪不得长大后这么变态。
如果是她,说不定会更加变态……
胡思乱想间,木门“吱呀”地开了道缝,露出一双脏兮兮的小手。
“千,千千,你过来一些……”
黎岁宁愣了愣。
“千千”是她穿书前的小名。
又这么巧地和原主回黎家前,那个从未为外界所知的原名一致。
半晌没有动静,那双小手扯了扯栓门的锁链,门外的声音变得着急:
“千千,你快过来啊,你肚子不饿吗?”
黎岁宁想起不久前的那只猪头,后脊发凉。
小说没怎么描写过原主在花楼的经历,是掉进了妖窝吗?
而现阶段,她只是一个不到八岁的凡童,手无缚鸡之力,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即使知晓身处回忆,她仍免不了恐惧,死死地盯着那双拨弄门栓的手。
“咔嗒”一声,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小豆丁,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发,虽然脏兮兮得像乞丐,但好歹是个人形。
黎岁宁暗松一口气。
“千千,你怎么了?是动不了了吗?”
小豆丁一脸关怀地跑了过来。
透过凌乱的发丝,黎岁宁意外地发现,他的五官还不错。
估计是和自己一样,被买回来,准备日后充当乐倌的……
“罗妈妈下手怎么这么狠……”
小豆丁看着她身上露出的大片青紫,鼻子吸了吸,眼眶浮起一包泪。
“千千,你等我赚够钱,就给你赎身,带你离开这儿!”
黎岁宁哭笑不得。
这小豆丁儿,还没门把手高,就想着给人赎身。
“你一定饿了吧?今日的餐例还剩了些,正好带来给你……”
那双小手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一只灰扑扑的帕子,里面包了只黑硬的馒头。
“快,趁热吃!”
一股馊味窜入鼻端。
黎岁宁先前山珍海味吃多了,乍然转到这样粗陋的吃食,没忍住小小地干呕了一下。
小豆丁再次眼泛泪光,
“都是我不好,千千,你受苦了,等我……”
黎岁宁一口将馒头塞了进去,含糊道了声谢。
小豆丁破涕为笑,轻柔地为她拭去唇角的残渣。
“千千慢些吃,等明日轮到我去伺候客人们晚宴,偷偷给你捎点好东西过来……”
虽然能清晰地瞧见他指甲缝里的黑泥,这份落难时的投喂情谊,还是让黎岁宁很感动。
原主曾经也是有朋友的!
所幸她后来发达了,就是不知道这小豆丁混得怎么样?
她努力回忆面前人的眉眼,依然没什么印象。
“我好像被打傻了,忘了很多事。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小豆丁的眉宇浮上担忧之色。
“怎么会这样?”
他的小手捧起她的脸颊,额头相贴,片刻后,嘟起嘴,声音轻缓:
“看来你真的忘了,我的名字还是你给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