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
    道纪默然,他真的没想过,因为他觉得徐帝——如此铁石心肠的一个人,怎么会因为这种事一气不起呢?

    徐帝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吗,谁都不爱,只爱他的江山永固。

    见他不说话,陈遇猜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情:“咱们的这位陛下,看似不近人情,其实并不是那么稳得住的人,真正稳得住的,反而是昭王。”

    道纪意识到陈遇说的是对的:“我没想那么多。”

    陈遇提及此事亦很无辜,但压低了音量:“虽然你是他的儿子,但你不如我了解他,不过我认为,你并不想了解他,对吗?”

    道纪微微眯起眼,显得有些局促,他知道陈遇没说错,自己恐怕永远没有时间从头去了解这位‘君父’了。

    “你了解负局先生,了解玄真、玄澄子,但不了解徐帝和昭王,还有他们和千虎将军的三人情谊。”

    语罢,连陈遇自己都叹气。

    那种并肩作战的情感,是无法言说的。

    “事已至此,再找茬就没意思了,不提了,”陈遇捧着碗,他并非指责道纪什么,只是觉得小道士偶尔有点倔强,甚至有些偏执,“洗碗去了。”

    道纪怔怔地抬着头目送陈遇。这几天没来和自己讨说法,原来陈遇是把自己给哄好了,想到这个,居然让道纪有些感慨。

    自己是不是看轻了自己和陈遇这一路走来的信心和情谊了?

    道纪似乎觉得自己该找个地方,一个人想想。

    款步出了斋堂,道纪见到虚皇坛已布置得差不多了,便去找玄真。

    “师兄,是否有人替我晒了书?”道纪问。

    玄真叉着腰,擦了擦汗:“什么书?”

    道纪一怔:“便是放在房间箱子里的那些。”

    玄真疑惑:“这我便不知晓了,平日里我都不许弟子们上同光峰的,隔三五日通常是红镜上去打扫的,你可问她。”

    “好,师兄可还有什么嘱托?”道纪问,看玄真毫无半点睡意,许是要忙整夜了。

    玄真爽朗地笑出了声:“你今日格外焦躁,师弟,该做的事已完成了大半,明日的事留到明日再做。你从北耀城赶来,坐了半日多的车,如今已是半夜,该休息了。”

    一阵诵忏声传来,玄真和道纪皆偏头看去,原来是灵宝派搭好了三元坛,正在试诵三官忏。

    “可我……”道纪犹豫,师门如此大的盛事,师弟师侄们都星夜忙碌,自己却去休息,令他颇为愧疚。

    玄真如儿时那般,抚着道纪的发顶,如今道纪已比他高了许多,这样的举动显得有些滑稽,但他并不觉得有不合适的:“你如今是北朝国师,哪有让国师跟着小道士们一同诵忏的道理。”

    “可我……本就是少阳山的一个小道士。”道纪顿感失落,原来做了国师,就要高高在上吗?玄真师兄也是这么想的?

    “事与愿违,乃是人生常事,既无可避,何不接受它呢?”玄真拍了拍道纪的肩膀,“去睡吧,明日上午,礁祭才正式开坛,还记得有些什么章程吗?”

    “天光明亮后开坛借地请水,荡除氛秽,午后则是扬旌挂榜,祀奉灶君。”道纪从善如流。

    玄真笑呵呵地:“倒是没忘,开坛时,你需同弟子们一起,可别忘了。”

    道纪郑重一拜:“是。”

    玄真又想起了什么,小声问道:“你的魇症……可好些了?”

    不多时,各个法坛纷纷传来了诵忏之声,还未歇息的善信们在坛外帮忙,有的则在稍远处谈天论玄,众人的神色皆很温和,灯火和烛火照亮他们温暖的脸庞。

    道纪朝着陈遇离开的方向望去,他就在通往同光峰沿途的树荫下等。

    “好些了,师兄。”道纪语气平静。

    玄真投来的眼神带着惊愕,片刻之后感慨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啊……”

    说着便自顾自地走了。

    道纪目送玄真离开,无奈地摇头。

    其实玄真对少阳山上的弟子们皆是如此,他心性爽直,爱管闲事,时不时拎着顽劣弟子的耳朵训话,但训到后来便没了气势。

    不像忘尘子,高兴或不高兴,总是淡淡地看着众人。

    道纪慢慢地走着,各种各样的声音都落入他的耳中。

    这些声音像堆砌柴火堆的每一根枝桠,劈里啪啦,点燃心中温暖的篝火。

    “来了?”

    道纪抬眸,况且,现在还有人在这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