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他并不是一个爱好好吃饭的人,然而小时候被姐姐教训,后来被锖兔教训,富冈义勇的身边似乎从来不缺少督促他好好吃饭的人,就算这两个人已经离世,不能再对他说出一句抱怨,也还有一个蝴蝶忍在自己去蝶屋包扎时皱着眉提醒要他多注意营养均衡,或者在路边的荞麦面店被老板念叨小伙子要多吃一点。托他们的福,即使是面对对于不喜欢的食物,他现在也能面无表情地全部吞吃入肚。
富冈义勇放下汤碗,礼貌地朝着藤之家的老奶奶弯腰致谢:“多谢款待。”
老奶奶没有说什么,只是很满意地端着被吃得精光的小饭桌离开了。或许老人家都是这样,对孙子或者儿子辈的人发散着基本的慈爱,看到对方吃饱便可心满意足。有着这种自觉的富冈义勇踏上路途。
发散慈爱的并不只有藤之家的老奶奶。富冈义勇抬头看着在自己头顶盘旋两圈的宽三郎伸出了手,后者扑腾着停在了他的胳膊上,颤颤巍巍地往他手心里放了一串不知道哪里找来的野果。
将果子放进嘴里,感受着酸味在口中慢慢消失,让富冈义勇觉得吃这个行为似乎本身就带有一定剥夺性,就好像他吃掉果子而鬼吃掉人,时间吞掉了记忆与某些人一样,都是这样毫不留情地剥夺走别人在乎的东西。
他又想起来之前的那件事。并不是什么很特殊的事,只是个并不困难,甚至算是简单的普通任务。吞吃过很多人的恶鬼,贪婪暴食,就在他赶到时也正拽着一个小姑娘准备下口。
彼时他还不是柱,那个鬼扫了眼他队服上紫藤花色的扣子很不屑地笑了,似乎觉得他没有威胁而放松下来。他问富冈义勇:你吃饱过吗。
这种没头没尾的提问富冈义勇不会回答,或者说他本身就不擅长交流,于是很安静,没人说话,女孩昏过去了,鬼也只是注视着他,富冈义勇的右手拇指将刀撑开一点,月光下隐约能看到那一点寒光。然后鬼难听地笑起来,声音仿佛出了问题的旧木门一样,嘎吱嘎吱从嗓子里挤出字句:“我一看就知道,你一直很饿吧,我懂啊,我懂哦。好空洞啊,难道我肚子里有会吃掉内脏的虫子吗?所以逼着我一直不停地吃东西,我总是这么想着所以才想满足这份寂寞,你也很寂寞吧。”
富冈义勇没有搭腔,他最后干脆利落地砍下了鬼的头,那个圆状物咕噜咕噜地滚在地上,还保持着笑容。
多巴胺。站定后富冈义勇脑中很突兀地闪过这个对他来说很陌生的词汇。他是从蝴蝶香奈惠那里听来的这个词,当时蝴蝶忍在一边搭腔说想要改变他这沉闷的个性估计就只能多增加多巴胺了。于是说了多巴胺的种种用处,最后又说了怎么才能增加多巴胺,最简单的进食就可以。
看了眼身后已经化成灰烬的鬼,又想到刚才他说的话,富冈义勇不免地开始思考鬼也需要增加多巴胺吗。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回事,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抗拒进食,每次都把饭菜打翻,但是不久之后就像反噬一般,他开始狂烈地吞吃各种东西。并不是因为太累需要摄入,也不是因为喜欢美食才不断索求,只是简单的进行着吃这个行为,棉花吸水一样贪婪而无止境。
照顾他的医师说停下来吧。
停下来。
富冈义勇有些恍惚的对上医师的眼睛。要怎么停下来,外面的鸟啼声停下来了,紫藤花的凋落停下来了,春天停下来了,锖兔的时间也停下来了,噩梦没有停下来。停下来也不会感到如释重负,难道罪恶感是如此轻松就可以抛下的东西吗?锖兔仿佛还拉着他的手,头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那是具象化而有重量的幸福。
那之后他大病一场,闷在被子里艰难的呼吸,他又想起锖兔。虽然锖兔总是说是男人就应该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但也总会有那么一两次防不胜防的时候,那次锖兔烧的浑身发烫,紧紧闭着眼睛没有回应他的呼喊。鳞泷师父已经下山去找大夫,他则在床褥旁边紧紧的握着锖兔的手,眼睛止不住的流下来。他又感觉死亡逼近了,就好像姐姐离开的那天,寒风呼啸中那个人与死亡的冰冷一起慢慢逼近。善者多疾而好人命短。锖兔是善者是好人,但是他当然希望锖兔无痛无灾长命百岁。
最后当然是有惊无险,他和锖兔并肩而坐眺望着狭雾山的雪景,雪花从眼前落下时又说起这件事,锖兔敲他的脑袋说他笨,说自己才不会因为无聊的小病死掉,他要和富冈义勇一起通过选拔加入鬼杀队,所以富冈义勇也不准因为这种无聊的小病离开他。他们拉钩,没有起誓,关于撒谎要吞一千根针的誓言富冈义勇不想说出口,锖兔不会骗他当然是理由,但就算只是誓言而已他也不想让锖兔受到这般残忍的惩罚的威胁。
如此幼稚的理由想必一定会被锖兔笑话吧。富冈义勇闭上眼睛靠在锖兔的身上,与他的呼吸节奏紧紧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