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齐州军列阵完毕。
黑色军服,黑色甲胄,黑色旗帜。
落了一夜的雪还在飘,鹅毛大的雪片落在铁盔上,化成水顺着面颊往下淌。
没人擦。
没人动。
三万人站在雪地里,整座校场只听得见旗帜被风抽打的猎猎声响。
陈远骑着灰鬃马,从队列前方缓缓行过。
他没穿甲。
玄色大氅,衣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那柄没有任何装饰的直刀。
他勒住马。
目光从左扫到右。
三万双眼睛盯着他。
陈远没有慷慨陈词,没有拔刀指天。
他只是从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一只拳头大的陶罐,那是叶窕云腌的酸梅子,拧开盖子,往嘴里倒了一粒。
嚼了两下。
酸。
他把陶罐塞回去,提了一下马缰。
出发。
两个字。
校场上三万人同时转身。
靴底碾过积雪,发出整齐划一的嘎吱声。
铁甲碰撞,枪矛林立,黑色洪流从齐州南门涌出,踏上那条崭新的水泥大道。
路面上,陈悦的小脚印早已被木框圈起,落满了雪。
大军从它旁边经过。
没有人踩上去。
正月初三。
淮河北岸。
勤王军已在南岸列阵七日。
三万人。
拼凑自沿途六个州府。
旗号不一,铠甲不全,有穿皮甲的,有穿布袍的,有人手里的枪杆还是新砍的木头,树皮都没刮干净。
主将是扬州都统,姓马,四十出头,打了半辈子仗,最大的战绩是剿过三百人的山匪。
他站在南岸的土丘上,看见了对岸的齐州军。
随即,手有些发抖。
……
北岸。
黑色的军阵一望无际。
队列规整,每一行每一列都丝毫不差。
前排三千人端着火铳,枪口统一朝着河面。
枪身上的铁件反射着冬日惨白的阳光。
“渡河。”
赵平川站在前排,手里举着一面令旗。
工兵营抬着预制的浮桥板,踩着冰碴走进河里。
淮河冬季水浅,最深处不过腰际。
浮桥板一块接一块铺过去,半炷香功夫,三条浮桥架通南北。
火铳手踏上浮桥。
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节奏不紧不慢。
马都统看着对面那三千人慢条斯理地渡河,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
他身后三万人开始骚动,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被后面的人挤回去又往前晃。
“放箭!都给老子放箭!”
马都统扯着嗓子吼。
三千弓手仓促搭箭。
箭矢稀稀拉拉地射出去,大半落在河里,溅起一蓬蓬水花。
少数几支射到浮桥边缘,插在木板上,颤了两下,没伤到人。
火铳手上岸。
三千人站成三排。
前排蹲,中排半蹲,后排站立。
枪口平举。
赵平川放下令旗:
“放!”
三千杆火铳同时击发
“嘭嘭嘭嘭……”
三千发铅弹在同一瞬间撕开空气,朝着南岸席卷而去。
前排的勤王军连喊都没来得及喊。
第一排倒下去,第二排跟着倒,盾牌,长矛,弓箭掉了一地。
血在雪地上洇开,化成深红色的泥浆。
第二轮。
第三轮。
三排火铳手轮替射击,装弹,射击,间隔不超过十息。
铅弹密集泼洒,打穿盾牌,砸凹铁甲,落在人身上,人便直直倒下。
马都统的千里镜从手里滑落,掉在泥地里。
他的嘴唇在抖。
不是冷的。
三万勤王军的阵型从中间崩解溃散。
前面的人往后跑,后面的人往两边散。
旗帜倒了七八面。
有人扔掉武器,脱掉铠甲,光着膀子就往南边的树林里钻。
半个时辰。
从第一声铳响到最后一人逃进树林。
半个时辰。
赵平川站在满是尸体的南岸。
低头看了一眼靴底沾上的血泥,又抬头往南望。
“传令,继续南下。”
……
正月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