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反倒有些难堪,盛钦席不想让这样看猴表演一样的场景继续下去,便自顾自编了个理由。
“上回我叔叔带我来,看他正好点了这个,味道应该还不错吧?”
说完他还真的不懂似的,一脸无知地向他们求解。
“圣欲红宝石,这个的确不错,两种原配方,高浓度酒精和低浓度酒精完全是两种味道,一个炽烈如火,一个柔润似水,前者通常需要搭配切开的小番茄来中和调剂口感,后者则更适合直接品味其原本的风味层次。”一个家里就有酒庄,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酒都十分熟悉的人回答,说着便认可一般地继续道:“不过这算是比较冷门的酒,你的叔叔挺有品味。”
盛钦席轻轻颔首,仿佛只是被动地接受了一个关于“叔叔品味不错”的信息,不再多言。
很快,几个人的酒杯就被送到了各自的手里,有两个没有度,点了酒精浓度非常高的店招牌,喝完直接眼冒金星,嘴里吐着胡言乱语,差不多晕睡过去。
还有几个也喝得血涌上脑,把外套一扔,跟着醉生梦死的酒后狂徒群魔乱舞,在舞池里放声高歌,摇摆着身体。
盛钦席独自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指尖轻轻转动着那只已经见底的酒杯。杯壁上残留着最后一抹瑰丽的玫红色泽,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不甘熄灭的欲望。
喧嚣震天,他却感觉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将他与这一切热闹分离。
一阵莫名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那是非常令人讨厌的感觉,仿佛回到了盛家与盛金势他们一家三口虚与委蛇、斗智斗勇的时候,装傻?
装傻是一门学问。他脑子抽了,突然蹦出这么一句,他觉得自己特别装,已经学的出神入化、深入骨髓了。
有点想笑,如果他还留在盛家,那么“装傻”这门学问还真是学无止境,学海无涯。盛夫人不是他的母亲,是盛隅鹤的母亲;盛隅鹤不是他的哥哥,是盛金势名正言顺的儿子。
而他,盛钦席,不过是盛金势一时风流的产物,一个不该存在、却偏偏被认回来充当棋子的私生子。
他忽然想到了盛隅鹤,盛隅鹤跟傅应年龄差不多,明明当年上的是军校,最后却没有选择进军部,而是进了议会,和傅应每次开大会都能碰上。
他忽然想到了傅应,杯里的最后一口酒还在,他下意识地再次掏出手机,屏幕解锁,那个备注为“傅”的聊天界面依然没有任何新消息弹出,固执地维持着由他发出最后一条信息后的死寂。
那冰冷的空白,像无声的宣判。
傅应就是把他当做一个工具罢了,一个进入国会的工具。
他仰头,将杯中那最后一口残留的、带着些许甜腻余味的酒液灌入喉中。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却点燃了胸腔里一团焦灼的火。
应该感谢他爹的吧?对他的关心向来聊胜于无,殊不知自己“死去”的儿子早就反水,潜入敌人内部,给敌人当了条指哪打哪的狗。
是的,他该感谢,毕竟要不是他爹在外面惹一身风流债,他就没法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折磨?那应该不是对他,而是对他的母亲,那个女人,那个到死都还对盛金势抱着虚幻爱意的女人。
如果盛金势不认回他们,他现在应该在小餐馆炒两个菜,顺便把桌上的残羹冷炙收了,不,应该是大餐馆,说不定还服务着不相识的“盛金势”。
他应该无法在巨大豪华的游轮上享受一场盛大的爆炸,那冲天的火光,剧烈的冲击,几乎将他的意识都冲散成空白。
他应该无法再认识傅应,这个……疯子,不,应该是个冷漠的、固执的、无情的疯子。
他做不了基因改造这样高级、耗费巨大的手术,他应该和他的妈妈快乐、得过且过地生活在一个狭小的出租屋。
酒杯彻底空了。那瑰丽的红色消失不见,只剩下透明的杯壁,映照出酒吧顶部旋转闪烁的、光怪陆离的灯光,以及他自己那张模糊而疲惫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