粲娘没奈何一笑,“这话你同我说就罢了,可别叫旁人听见。”
“说不说有什么打紧,旁人长了眼睛都能瞧见,何况夸她长得像你,不是顶好的话么。”琼枝也笑着把她仔细盯一眼,“不过杨家小姐只略得些形似,放在一处比较,仍不及你许多。”
“越说越不成话了。”粲娘实不愿再同她掰扯,掀眼一望天,将话头扯开去,“仿佛更见凉了,只盼别下雨才好。”
二人又回府门上支应一阵,渐渐客人稀落,上晌的差使便算办完了。管事的又打发琼枝去园子里看顾茶水,至于粲娘,她到底身份不同,国公夫人既只派她迎人,管事的也不好自作主张。
“这头没姑娘的事儿了,且往戏楼听戏去吧。”
今儿府里请的是南曲班子,眼下最时兴,传闻宫里的皇帝陛下都爱听这个,偶尔来了兴致,还愿意扮上正生亲唱一出。粲娘倒没皇帝的雅兴,南曲儿那唱腔晦涩,总听得她打瞌睡,宁愿回房里去歇着。
可一想好歹是老夫人寿辰,回头叫人察觉她不凑这趣儿,免不了有托大不识相之嫌,脚下踯躅一瞬,仍乖乖往北去。才打箭道上穿过,石径边一片竹林里忽冒出个人影儿来,将她喊住。
“粲娘。”不高不低的声调,像是怕惊动人。
粲娘把眼张望,待认清了脸,诧异问:“大公子怎么在这儿?”
大公子直冲她招手,引她绕过叠石到背人处,方回过身来轻声吩咐:“劳你帮个忙,替我去戏楼里给人带句话。”
大公子是眉清目朗的样貌,说这话时口气略急迫,眼底又划过些许赧然神色。也不须追问是给谁带话了,粲娘心知必是杨家的曼盈小姐无疑。
可为何偏遣她去?粲娘心下迟疑,她同大公子素无交情,何况那二位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大大方方相见就是,谁还不是睁只眼闭只眼,哪至于悄摸着往来。
大公子瞧出她犹豫,放软了口气解释,“前些日子我没留神惹她不高兴了,若遣我身边的人去请她,生怕她不答应。先前我见她倒肯与你说话,你帮我一回,就说我在西边的撷秀堂等她,我记你这份情。”
解释得半藏半露,分明是潭浑水。可主子都摆低姿态,她没那资格拿乔。
“大公子言重,我替您传这话就是。只是杨家小姐愿不愿去,还得随她的意,我不敢给大公子打包票。”
“你只去请,她来不来我都该着你的情。”
粲娘只得硬着头皮往戏楼里去寻人,台上正演《目连救母》,跳索蹬罈耍得好不热闹,台子两侧金柱绘满了缠枝藤萝,通天及四壁,叫成片璀璨的宫灯照出万千绮靡浮艳气象。底下更是金玉满堂,珠翠迷眼,粲娘在边上张望了阵,脊背直发汗,也没能找见曼盈的影踪。
接连逮了几个丫头问,才问明人在何处,猫腰踅过去,蹲身向曼盈耳语,好歹将话带到。
岂料曼盈全没赴约的意思,矜持笑着,低下头来把她望住:“人多眼杂的,我不便过去,劳姑娘替我回一句,有什么话在人前说也是一样。”说着往她手里拂了块碎银。
粲娘叫苦不迭,那赏钱在掌心烙得滚烫。曼盈见状又是一笑,“可是叫姑娘为难了?不如这样,你只将这话同二公子说,凭他去料理。两位公子是亲兄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闹不痛快,也免得姑娘难办。”
粲娘一愕,拿这等莫名其妙的事儿去烦二公子?她轻轻摇下头,勉强笑说:“没什么为难的,我这就替您去说明白。”
她这头闪身埋进人堆儿里,那桌上秦家小姐的视线却冲她的背影射过来,冷箭似的一道,难掩挑剔。边问曼盈,“她来做什么?不大高兴的样子,给谁甩脸子?”
“没什么。”曼盈掩袖抿了口茶水,眼波盈盈带笑,“我托她办件事,扰了她的清净,回头我再好生谢她。”
秦家小姐听罢柳眉一拧,“本就是伺候人的奴婢,要她办事还挑剔上了?不像话。”当即连戏也不听了,捉裙就要追去教训人。
一口气憋得久了,就等个机会发作似的,秦家小姐脚下走得生风。曼盈好容易在戏楼外赶上她,连声地劝:“妹妹,妹妹别去,这可不是在家里,好歹顾念些自己的颜面。”
秦家小姐扭身拨开曼盈的手,“我又不傻,必不叫人看见。”
“妹妹就等等吧。”曼盈拽她往廊下的美人靠里坐下,“待你嫁给二公子,有的是时日给底下人立规矩,凭她是谁,还不都由你惩治?何必在这当口生事。”
不提二公子还好,一提二公子,秦家小姐羞赧中带着不忿,火气又盖上脸。打从见粲娘第一眼,秦家小姐便不喜她,嫌她娇柔做作,嫌二公子定在她身上的目光格外久。
秦家小姐从不受隔夜的气,这疙瘩破天荒在心头一硌许多天,再多一刻也忍不了。什么宠妾,说到底就是个叫主子捏着身契的奴,若连教训她都得顾忌,岂不枉作爹爹的好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