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襁褓时候的她,这一生,她竟都没有好好抱过小芽。
命镜里,商茶在悲伤和颓然中,被郁症折磨,耗尽最后一口气。
一个无风无月的夜晚。
商茶如同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悄然熄灭。
她死后,小小的院落更是寂静无声。
小芽自小没有爹爹,本就渴望亲情,她以为娘亲一定会好起来,哪怕不好,她也还有娘亲在家等着她归家。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一个亲人都没有。
深夜,对母亲的依恋和无尽的思念,如同疯长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幼小的心灵。
小芽常常听村里的老人说,人死后,魂魄会在夜里出来,尤其会出没在埋葬亲人的坟头。
于是,在无数个没有星光,如墨汁般漆黑的夜晚,小芽一次次提起灯笼,前去娘亲的墓地找寻娘亲。
思念淹没恐惧,她一面害怕,一面寻找,期待娘亲现身,期待能再见娘亲一面。
微弱的灯光在黑暗的大山里显得格外渺小,好似随时会被大风吹倒。
中元节这日,世人皆说亲人会自世间的另一端归来。
小芽心想,这日一定能见到母亲。
她不知这样的夜晚甚是凶险。
夜风异常凄冷的夏夜。
一道小小的身躯走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
她既害怕又充满希望地,一声声不停地呼唤:“娘亲,娘亲。”
灯光照耀着她恳切的眼眸:“小芽来找你了,娘亲,你在哪,可以出来见见小芽吗?小芽想娘亲。”
她的泪水一滴一滴浸湿灯笼,清脆稚嫩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里清晰回荡。
或许是夜深露重,山里的路太滑,或许是被突出的树根杂草绊倒了她;又或许是在张望之时,只顾着寻找母亲的渺小身影不小心踏空了一步。
那点微弱的灯光骤然从崖边消失。
亲眼看到小芽坠落山崖,月翠微彻底失去理智,她疯了般朝命镜里闯,想要伸手抓住那道微弱的灯火。
“小芽,娘亲在这,小芽!娘亲来救你!”
痛苦如同淬毒的冰针,深深刺穿月翠微的每一寸心脏。
渡劫归来,人界父母在她的脑海渐渐模糊,白城被她慢慢淡忘。
只有那道小小的,在黑暗中为她点亮油灯的身影。
只有那一声声天真温暖的“娘亲,娘亲”,令她念念难忘。
清姬赶忙将她拉回:“翠薇!冷静,小芽……不在了。”
月翠薇茫然看向清姬:“小芽不在了?”
是啊,小芽不在了,她无论如何也抓不住了。
抓不住的从前,成了彻骨的亏欠。
清姬将她抱入怀中,轻拍她的肩膀安慰:“我还在。”
她未曾料到翠薇渡不过去的劫,不是自高处坠落尘埃,不是男女间的情爱,而是与她有母女之缘的小芽。
因为翠薇的性子实在像个小孩般乐观快乐,没想到做了一回母亲后,她竟变了许多。
失去小芽,开朗乐观竟她彻底失去自我,终日躲在竹园以泪洗面。
翠微哭得撕心裂肺,一口气没喘上来,伤心至晕厥。
清姬抱住她没让她摔倒在地。
她满眼心疼,心脏也跟着隐隐作痛。
此时,檀巳亲眼所见小芽的经历,同样心脏抽痛。
他虽曾览阅桑儿的命簿,知晓了结局。但命镜清晰放映的往事远比文字更为清晰刻骨。
檀巳的眼尾渐渐起红。
他失神地看着命境,想起了竹桑。
他的桑儿同样如此,总是坚强勇敢又让人心疼。
桑儿是否也曾像小芽那样,哪怕她看起来多么阳光勇敢,同样也会在无助之时,孤独抹泪?
他何尝不是罪人?
他曾将桑儿打入牢狱,害她瞎了眼,害她只能吃腥臭的兽血粥。
使她在异国他乡孤独地死去。
正是因为孤独,所以即便他如此讨人厌,她依旧会想见他一面。
因为在陌生的魔界,她只认识他,只认识栀影,她一个朋友,一个亲人都没有。
檀巳紧握双拳。
后悔,的确是世间最不值钱,却又最折磨人的反噬。
焚心灼骨的反噬。
他活该要受的反噬。
从不信神,从不信命的魔王。
彼时甚至想要烧一炷香,恳求天命,让他能再见桑儿一面。
若能再遇,他要将她拥入怀中。
要将所有宠溺给她,永远陪着她,再不让她孤身一人,再不让她经历这些狗屁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