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她带着诘问、考教与规劝。
她试图将话题拽回她设定的轨道。
今天,无论如何。
必须让唐玄奘发西行取经的愿,接下这两件宝贝。
这不是赠宝。
这是仪式,是昭告三界的因果!
不然,大闹天宫的猴子出事,取经人出问题,她千万年的谋划,佛门东渡的计划,岂不是要沦为三界的笑话?
回到灵山,世尊座下的佛陀、菩萨、罗汉,一人一口唾沫,都足以把自己淹死!
他们不管过程,只看结果。
办砸了,就是观世音无能!
观音准备再度开口施压时。
一个少年音响起。
“嘿。”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观音营造的气场。
唐玄奘身后,那个低头的小沙弥,抬起了头。
阳光下,他双眼有神。
他一笑,露出一口牙,打断了观音的话。
“老禅师,你这话不对味。”
这一声,让众人一惊。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这个小沙弥身上。
视线交错,带着惊愕、不解与好奇。
这谁?
唐玄奘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跟班?
他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一身僧衣,像个沙弥。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在这种场合,打断这位禅师说话?
而且,听他口气,是要和这位禅师论道?
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孙悟空对周围目光视若无睹,没有惧色。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唐玄奘的侧后方,替他徒儿出面。
他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家法师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真正的德行和决心,是在这儿。”
孙悟空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是发自内心的,是千锤百炼的,可不是靠几件漂漂亮亮的行头就能撑起来的门面。”
他这一番通俗易懂的比喻,让周围的百姓听得连连点头。
接着,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观音刚才的论点。
“你说,此袈裟能令妖魔辟易?”
孙悟空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敢问一句,若是穿戴之人,心无半点佛法,德行有亏,是个酒肉穿肠过的败类,那妖魔见了他,是辟易呢,还是把他当个移动的宝库,抢了宝贝,再把他吞下肚?”
“反过来说,若心怀慈悲,佛法精深,就算穿戴上凌霄宝殿里玉帝老儿的龙袍,该遇到的妖魔还是会遇到,该降伏的劫难也一样要去降伏。难道指望妖魔鬼怪见了衣服就磕头,那还取什么经,历什么难?”
“若真是得道高僧,便是一身粗布麻衣,赤着双脚,他的一言一行,也自有感化万物的力量,自有镇压邪魔的气度。”
“可若是欺世盗名之辈……”
孙悟空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观音那张渐渐僵硬的脸。
“就算浑身挂满了西天佛祖的宝贝,也不过是让人嗤笑一声‘沐猴而冠’罢了。”
“沐猴而冠”四个字一出,观音的眼角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这话骂得太狠了!
这死沙弥!
不等观音反驳,孙悟空已经歪着头,换上了一副天真求教的神情,可说出的话,却比刚才更加诛心。
“我常听法师讲经,他说过,佛门法门,讲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他一字一顿,念出《金刚经》的要义。
“连‘相’都要勘破,舍弃,怎么到了您这里,反倒要执着于一件袈裟的‘相’,一根锡杖的‘相’呢?”
他的声音变高,带着质问。
“您说我家法师‘执着于外物之表象’,可您现在要我们将这两件宝贝的‘相’收下,将它们的‘名头’认下,此举,不正是执着于宝贝的表象和名头吗?”
“如此一来,您的言行,岂不是自相矛盾?”
孙悟空的话,让观音心头一震。
他不用佛法理论,只是抓住观音话里的矛盾,拆解回击。
承认孙悟空说得对?那等于承认自己佛法修为不精。
反驳孙悟空?对方引用的是《金刚经》义理,反驳便是否定佛祖的教诲。
周遭安静了。
街头的声响、百姓的议论都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观音脸上。
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