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残心
    夜的暴雨停了。

    残酷的喧嚣一夜之间被冲刷殆尽,林叶上悬挂着无数晶亮的水滴,随风一抖,碎裂的水光便散落在地面的尸体之上。

    血早被大雨洗去,这土地竟显得出奇地干净。

    我看着带土还跪在泥水里抱着琳,似乎他被囚困在另一个时刻,无法随时间前行。

    他的人生凝固在昨夜,而世界早就悄然转向今天。

    东方的云缝被划开,一道冷冽的光线倾泻下来,正好照在我的脸上。

    我抬头看见天空浮起一条彩虹。它横贯在这片坟场上空,辉煌、绚烂,仿佛在昨日的血与泥上,硬生生生长出的绮丽景色。

    它在尸横遍野之上诞生,在死去的身影与破碎的梦之间肆意张扬。

    阳光落下时,我感觉到那光直接穿透了眼睛,甚至穿透了身体,把我和所有的死亡一起照得无处遁形。

    这阳光刺眼得很,没有半点温暖。

    我的衣袖被湿风吹得猎猎作响。望着那条彩虹,嘴角溢出一声冷笑。

    “老天可真守时,这雨停得多准。”

    阿飞站在我身边,怪诞的面孔带着些许笑意,“哎,死了人偏偏就会出太阳。真是太好玩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盯着那道彩虹。不过只是光线穿过水滴时必然产生的折射,必然产生的幻影。当然没有奇迹,也没有祝福。

    人总是要在这样的幻象里寻找慰藉和自欺,偏要把自己的痛苦与爱投射进去,硬要那一道虚无的弧线能替他们回答存在现实的空洞。

    阿飞偏着头,看着一动不动的带土。

    “你看他在干什么?抱着个死人不撒手。难不成打算跟尸体过一辈子吗?”

    “还能干什么?抱着尸体取暖啊。”

    阿飞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哈哈哈!死人能暖什么啊?”

    “暖的不是她,是他自己。”我挑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恶意。

    “只要死死抱住,就能说服自己心还在跳。哪怕怀里是一具烂肉也要称之为爱。爱这种东西啊,说白了就是尸体上的寄生虫,趴着不走,好让人自以为没被现实击碎。”

    情感、自我、思考、意义……这些不过都是虚构出来的东西。

    但如果没有这些“自欺”,人又如何称自己为人呢?

    把短暂的温情抬高到永恒的位置,然后在失去时被撕得血肉模糊。

    创造爱是为了反抗虚无,但终究还是把虚无显得更加赤裸。

    神并不在乎你爱过谁,也不在乎你怎样死去。

    一切都只是理性地存在着。

    唉,这理性真是让我感到恶心。

    阿飞思考了一下,随即又叫了起来,“你们人类的爱只是假象的谎言而已。唉,我还是不做人了吧!太低级,太低级了!”

    听着这话,我突然对这个没有意义的生物失去了兴趣。

    他连“人”最卑贱的那点妄想都没有,连自欺的力气都省了,它剩下的不过是一堆会说话的枝蔓。

    自己居然还跟这样一滩奇形怪状的东西说了这么多话,好像我的话语也会因此变得同样毫无价值。

    我把视线从阿飞身上移开,懒得再多一个字。

    转向看着带土。

    他抱着琳的尸体,泪水把他脸上毁容的伤口冲得更狰狞。

    那是属于人类的痛苦,沉重又真实的痛苦。

    非常美味的痛苦。

    而我呢?我居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满足。

    就比如,似乎自己体内一直蜷伏着的那团黑影原来并不需要借口,它在雨停之后像被阳光照出的虹桥一样浮上来,轻而易举地占据了我的眼睛与舌头。

    满足于看到他挣扎,满足于他被命运撕裂,还要死死护着那个幻象。

    真是罪过啊。

    我甚至能分辨出它的味道,带着一点甜得发腻的金属气息,从旧日伤口里渗出来的血与糖混到一起的残渣。

    这股味道让我镇定,让我比任何时刻都更清醒。

    因为在这份清醒里,我终于承认我并不打算救带土,更不打算安慰他。

    我只想把他的疼看得更久一点,把他的呼吸听得更慢一点,让我确认这世界还在我脚下打着寒战而不是我在它脚下求饶。

    简直是太愉快了。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刻,看着他变成这样好让我自己照见什么?

    啊,笑话,什么道德,什么救赎?我不是很明白这个东西了。

    我现在要的不是怜悯谁,我要看见泥把人一寸一寸往下吞,我要看他抱着那具已经冷透的身体仍旧说那是爱,我要看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捂住一团虚无,然后在虚无里被抽干。

    我觉得这不是善,但这当然也不是恶。

    这只是我在被剥掉一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