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他要我自己学会走路。斑把一根磨得很直的木杖搁在我手里,他晃了晃,确认足够稳固后便放开了手。
“站起来。”他说。
我先把脚贴紧地面,再把膝盖撑开一点。脚下的石地很冷凉,我深吸了口气,试着迈开脚走起来,但手里的木杖抖得厉害,还没走两步就又摔回了地上。
“你还是这么逞强。”
我抿了抿唇,没回嘴。把掌心往木杖上再扣紧一些,又撑着站了起来。
我盯着斑的背影,他就那样站在一旁,双手负在身后,神情冷漠跟石壁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就算我摔上个数十次,他都不会伸手来拉我。
“脚跟压下去,重心稳住。”他的声音淡淡地传来,“别光靠木杖。”
木杖吱呀一声滑动,我几乎又要栽下去,赶紧把肩膀绷紧,死撑着才没有摔倒。
“够了。”他收了木杖,把它搁回墙边,“别把第一天用成最后一天。”
我被按回石榻边,他去拧水袋,指背先探了一下温,再递给我。这种不经意间的温柔,让我的大脑又开始错乱了起来……
那一瞬,我就要把眼前的他,与记忆里那个丈夫重叠了,那时的他桀骜锋锐,而现在他的眉目已被岁月一寸寸磨钝,但又这样小心翼翼地递给我一袋温水。
我知道眼前的是他,可是我偏偏想把这衰老的模样从心里抹去,把他还原成我记忆里的样子。
就连丈夫这个字眼,都像是我自己对自己的惩罚与欺骗。这就像不断提醒着自己,他曾经是我的,而我却抛弃了他。
“慢点喝,别呛着。”斑看着我,声音还是那么沉稳,沉稳到我想在他的怀里流泪。就是这样。他说话的样子,递水的方式,全都没变。
没变的才更残忍。
因为我才是那个变了的人。
水袋递到我唇边,我还是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明明是温的,但烫得我身心发痛。
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我只是缓缓把身体往后埋,靠在石榻里,指尖死死攥着布料。眼眶被他的温柔熏得发酸,泪水顺着脸庞落下时,我甚至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斑沉默地看着我,伸手替我把一缕湿透的鬓发拂到耳后,又拭去我眼角的泪,动作缓慢而小心,生怕我会在此碎掉。
是啊,这就是他。哪怕世事已让我们彼此都面目全非,他也还是会在我落泪的时候伸手为我拭去。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斑依旧坐在那里,肩背笔直,他一直在等。
等我先伸手。等我先说话。可我其实什么也做不了,我除了哭泣和悲伤,我还能做什么呢?
泪水一行又一行落下,模糊得我什么也看不清。胸腔发闷,直到我再也撑不住,整个人朝前一倾。我倒在他怀里。他身体比我记忆里更清瘦,肩骨硬得硌人。
我明明清楚这是时间的残酷馈赠,可我仍旧想要抱紧他,仍旧奢望能从这具衰老的躯体里找回一点往昔温情。
斑没有推开我。他只是抬起沉重的手臂,早已生疏了如何拥抱,但终究还是收紧,把我圈在那道已经陌生的怀抱里。
纵然他已被岁月啃噬得不成当年模样,自己曾经也是被这双手接住的人。
原来爱人就是这样一场无法醒来的梦。
日子一点点流淌。油灯日日夜夜燃着,火芯时不时的明灭像在提醒我时间确实还在走。
滴水声和脚步声成了这里唯一的节奏,我的世界也缩成了这么点声音。
身体恢复得很慢。每天斑都会让我重新学着走路,学着把力气分配到每一寸肌肉上。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日复一日。
我觉得自己是被关在一座囚笼里,笼子里只有他和我。但是偏偏在这种禁锢里,我又找到了唯一的安全感。
直到有一天,那个白花花的怪物又从墙缝里钻出来,蹲在我面前,伸长脖子看我练习走路。
“哎哟!好痛啊摔得!你天天这么练,不无聊吗?反正你摔多少次也还是得摔嘛。”
我懒得理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继续挪动步子。
“哎,你倒是说句话啊。”它一屁股坐下,双手撑着下巴趴在地上,“我可是陪你解闷的。你不觉得寂寞吗?跟那个老家伙待久了,准无聊死。”
我斜眼瞥了它一眼。寂寞?要真和你待在一起,才会被吵死吧……这种话当然没说出口,我只是把脚下的步子停下,靠在一旁。
“喂——”它拖长音,跟小孩赖皮似的,“你真打算当个闷葫芦啊?陪你说话我可很辛苦的。”
我忍不住开口:“……你有名字吗?”
它愣了一下,随后咧嘴笑开,“哟?你终于对我有兴趣了?名字嘛——哈哈,我有啊!你可以叫我阿飞。飞来飞去,没人拴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