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是一身铠甲未解,神色冷静得过分,仿佛刚刚那场几乎毁人的沉寂从未发生。他站在火光边缘,望着我一言不发。
我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只是走近了一步。
他开口,声音依旧低哑,“你一个人杀了三十个。”
斑没看我,只对火光说话:“他总说你不听劝。”停顿了一瞬,才轻得几乎听不见地补上一句,“……可是他从没怪过你。”
他不怪我?那又怎样。泉奈的死不是宽恕能抹掉的,我更不需要宽恕。我在原地站着,也不想回他的话。
斑移开视线,看向那些重新握紧兵刃的族人。
“既然你们还站得起来,那就准备战斗。”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我看着斑的背影觉得他并不是真的冷静。
族人逐渐散去,火光在营地边缘摇晃。
我站在原地没动,脚下是风吹乱的雪粒,耳边没有真正安静下来。那些话、那些目光,泉奈躺着时的模样,一点点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
斑没走多远,就在左侧,半身隐在火光外只能看清他胸前甲片上的一抹血痕。
他没有回头,也没说话。
我本没想开口,但还是慢慢朝他那边走了过去。
他察觉了,声音低哑:“你做得很好。”
我望着他肩上的血,那不是敌人的,是泉奈的血。
我走过去,声音冷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如果那天我再快一点……”
斑依旧背对着,只摇了摇头,“别想这些了,不是你的错。”
我盯着他肩膀,“但如果我早点发现,早点冲过去,是不是还能……”
这次他终于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没责备。
“你杀掉三十个千手,还嫌不够吗?”停了停,他声音更低,“我不会怪你。但你要是继续这样逼自己,我会。”
我愣住。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它让一些早就压在心底的东西猛地浮了上来。泉奈交代完遗言时我没哭,带人反击没哭,回到营地面对族人也没哭。
可这一刻,我才如此清楚的明白,泉奈是真的不会再醒来了。
控制不住的,脑海里浮出许多碎片。
泉奈握着刀和我练习,笑着喊我名字,问冷不冷饿不饿,一边说哥哥太严厉,一边偷偷护着我,我训练受伤,他帮我包扎,还小声抱怨我不小心,手却比谁都轻。
他常抢着替我背任务物资,一边走一边念叨:“你不是女孩子吗,怎么老干这种事。”
夜里巡逻困得睁不开眼,他凑近压低声音说:“你睡吧,我帮你盯一会儿。”
吵架时他也不真生气,只会别过头冷冷的,但我一开口道歉,他就又笑着递水给我。
最后,是他跟我说:“我想带你离开这里。”
可是他再也不会有以后了。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酸胀,呼吸像被什么堵着。
斑只是站在那儿,沉默地伸出手,拍了拍我肩膀。
那一下不重也不多余。但让我低下头,手指紧攥,咬着牙不让眼泪掉出来,可还是感觉到了热意。
“泉奈他怎么能在这里…怎么能……”
胸口又传来了熟悉的钝痛,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慌忙背过身,不想让他看见,声音压得很低又带着决绝。
“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斑没说话。我知道他听见了。风裹着雪落在披风上,远方传来战鼓的回音,断断续续。
斑站在我身旁许久,才开口说:“再等等,雪会停的。”
他不是在等雪停,而是在等我止住眼泪。
风停得很慢,雪也渐渐小了。
我以为他会走,可他没有。斑站在我身边不远不近,好像是怕我站不稳,又像……找不到走开的由头。
我低着头,披风被风吹得鼓起,冷气从缝隙里钻进来。
“你可以不用站在这儿,”我含糊说,“我没事了。”
“我知道。”他说。
我侧头看他一眼。他站得笔直,手还紧握着披风边角。
“那你还不走?”
“……为什么要走。”
他说得慢,像在斟酌措辞。
“我不是在陪你,我只是刚好在这里。”
这话听起来还是那么别扭,倒像是在找借口,但我没揭穿他。
安静持续得有些久,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说不上“没事”。胸口还是堵着。不只是悲伤,是从心里撕开的某种东西还没愈合。
我站在他身旁,看着他沉默地望着那把刀,像是在回忆它曾落在谁的手中。
“……那天你说,他一直都在你身后。”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