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应该,谁都会害怕第一次见面就和折磨他的人狼狈为奸的同伙,从这点上看来庭鹤无从辩解。
只是张鸣宴的害怕更贴近于局促,这点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向导身份,黑暗哨兵不习惯和向导相处,也是很正常的。庭鹤松了松肩膀,跟上哨兵的脚步。
在简易的淋浴间外对上青年疑惑的视线时,庭鹤坐实了刚刚的猜想,张鸣宴果然没听到他说话。
大概是因为五感失调的原因。
于是庭鹤又重复一遍:“抱歉,我需要检查你的身体情况。”
言下之意是要盯着他洗澡。
和随时可能陷入狂躁状态的哨兵说话要用尽量简短直白的句子,但通常情况下,精简意味着不礼貌。
青年仍然持着那副足够平静的神情,只是在眨眼时阖上睫毛的时间稍长了些。
“我看上去是随时想着去死的人吗,”这句的结尾甚至带着点笑,“来吧。”
像鳄鱼盯着犀牛下水一样监视人洗澡着实过分,还好张鸣宴愿意配合。
不过庭鹤一开始就认为张鸣宴绝不会寻死。顶尖哨兵向导他见过很多个,都是极度的冷漠自私强控制欲,这样的人这么会允许自己去死。
张鸣宴也一样。他自己也一样。
内核混乱但表面极为稳定随和,比在静音室打滚撕扯着咬牙捱过狂化状态的情况只会更加危险。
庭鹤接过张鸣宴脱下的衣物,再递给警员送去清洗烘干时如此想。
张鸣宴的身体条件很好,但他只能尽量去关注自己需要的部分。
极少数向导除调控五感外还能小幅调节代谢,通常只能用于治疗近期小面积创口,属于没什么用的创口贴功能,目前国内登记的现役特殊能力向导,除他之外的几位又刚好都在边疆的雪山脚下吹冷风。
所以胡达才会说非他不可。庭鹤要和刑侦局一起狼狈为奸,清除张鸣宴所有可能向媒体展示的真实伤痕。
张鸣宴身上新伤旧痕层层叠叠看着骇人,主要分布在四肢,大多数都不是大伤口。色素沉淀的原因是患者曾在结痂时反复撕下,拖个一年两年终于长好就成了现在这样。
还不错的是因为自身条件优异,没在任务时受过什么重伤。
胡达只交代了几个他看到的小型器械留下的印记,分布在手腕衣领处,其他的只说记不得了,要他借机行事。
嘴里果然没一句实话。
庭鹤扫了两眼,确定张鸣宴身上新伤口的情况和位置,就走出浴室。
张鸣宴围好毛巾出来时他正在戴上手套。手套是多年前定制的,小羊皮内只薄薄缝了一层丝绸。
“你还会这个。”张鸣宴很快反应过来,“你们谋划得倒是蛮周全的。庭鹤首席。”
张鸣宴原本的客气终于装不下去,冷嘲热讽再也不藏着掖着。
庭鹤绕开这个换题,也没有纠正他刻意重复的讽刺意味称谓:“冒犯了。”
一些伤疤分布在腰际等相对隐私的部位,开始后张鸣宴也没有再说话。
“也不常做,手生。”这是在回答张鸣宴开始之前提出的话题。
张鸣宴很抗拒他的触碰,在审讯室时他就注意到这一点,所以尽量避开肢体接触。
现在不得不被庭鹤贴身按着伤口,张鸣宴一身的寒毛都竖起来,像只炸毛的猫。
“这两天发烧是正常的。回白塔后会有专业的医生检查内脏的伤口,不会让你有事。”结束时庭鹤这样说,一边摘下手套插回口袋,但第一次插了个空,制服的口袋位置比大衣更高一些。
张鸣宴一直紧紧盯着庭鹤的脸。
庭鹤好像已经做惯了这种事,慢条斯理地冒犯他,没有一点惭愧的表露。
客观上看,隔着睡衣按在他身上的小羊皮手套油润但崭新。庭鹤手法并不熟练。主观上讲,庭鹤态度太淡然,处理他像给活鱼剥鳞。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觉得这是亲密的动作。
在从前精神海还充沛完整的日子里,他的确曾幻想过于某人亲密接触,后来那张空白的脸就幻化成庭鹤的样子。若是有人能够深入他的精神图景大概能窥见一二,场景比刚刚简单的触碰粗暴得多。
哨兵和向导往往很难结成伴侣。
哨兵爱人的方式太过独特,浅层的精神图景中尚且是拥抱接吻、让人脸红心跳的场景,撕开深层的帷幕尚且有情/趣作为虐待的遮羞布,到最后只剩下伤害、物理上吞食爱人甚至储存在床头。
这是再典型不过的精神图景,几乎每个哨兵都是这样,在陷入狂躁时分不清幻想与现实、底线与生命,无法抑制地将其施加到真实的人身上。
陷入狂躁的哨兵杀人手法足够独特、暴虐,所以刑侦局才能在第一次勘察“2658向导死亡案”现场时就咬定是狂躁化的哨兵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