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不够寒冷,雪在空中结块,一团团飘到来人肩膀上,从下车到屋檐下统共一分钟的路程,刚好能让庭鹤的大衣表面裹上一层水珠。
黑大衣配黑色薄底皮鞋,里面裹着的是单排深灰色西装套装,穿得像要去赴宴。
在这种天气里穿一件长及脚踝又厚重的羊绒大衣显然不合适。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事情的时候,毕竟,赴的是要他来舞剑的鸿门宴。庭鹤侧头,刑侦局的后院仅是一道灰色小门,旁边草率地挂着门牌号。
身后一只黑猫跳下围墙,落入雪地造成的声响都被警惕起来,站岗的卫兵犹豫之后摸了一把黑猫脊背油亮的皮毛,小跑着将其关进暖烘烘的门卫厅。
“吓死我了你,小祖宗。进去享福吧你……”身后传来卫兵小声的嘟囔,听声音似乎还紧张地向这边张望了一眼。
庭鹤没有停顿,顺滑地推开门。这些哨兵总是认为向导又聋又瞎,他已经习惯了。
穿过接待大厅再顺着楼梯一路向上到刑侦办公层,就能看到整个刑侦局都在为某件事焦头烂额的场景。
靠近楼梯间的几个会议间相当喧嚣,香烟气味萦绕在整个办公大厅。即使是白天,百叶窗也全部合上,是为了防止被围墙外的记者们拍到什么惹人非议的场景。到内部靠近审讯室附近的区域安静下来,几乎人人都戴着耳麦紧盯监控器,除此之外只有有被橡胶薄膜压着的敲打键盘声。
有人注意到走进一个与此时此地格格不入的高大男人,但也仅是匆匆一瞥,连样貌都没看清就低下头。
最近几天造访刑侦局的生人可太多了。
如此,就是“2658向导死亡案”的审讯现场。
在人口聚集地时哨兵们可到当地塔协调中心预约精神梳理,当哨兵结队出征时一般会安排向导随行,以应对突发情况。
“2658”是随行向导的编号,本名岳千山。向导和哨兵的编号按职位高低动态排练,职位高者编号小,四位数的编号意味着岳千山生前在白塔内的地位已经不可小觑。
这样一位向导,在随行过程中死于非命。而在那片无人区中,有犯案可能的只剩下队中的哨兵。
仅仅是向导被哨兵所杀就足够激起社会舆论,更兀论这队哨兵的特殊,领队的是一位黑暗哨兵。
传说中每世纪只会诞生一位的黑暗哨兵,相较普通哨兵而言更加难以预测的黑暗哨兵。黑暗哨兵无需精神疏导,不依赖向导控制,已经打破了向导和哨兵之间微妙的平衡。
更加棘手的是,这位领队是近十年来被认证的第二位黑暗哨兵。
此哨兵名为张鸣宴,此案中的最大嫌疑人,现在就在刑侦局接受问讯,他正是庭鹤此行的目的。
庭鹤径直走向审讯室单面玻璃正对面的办公桌,那里现在只有两人,分别是总支队长胡达和一名负责轮值问讯的警员。
透过单向玻璃能看到审讯室内的场景。嫌疑人坐在正中,双手被锁在胸前的桌板上,身旁是乱七八糟的各类仪器。
看到庭鹤走来,胡达忙不迭将香烟按灭,堆笑着示意庭鹤坐在他原本坐着的椅子上,弯腰弓背时前腹卷起一团褶皱的制服:“首席,首席您怎么来啦……怎么还让您亲自跑一趟。”
“我给您倒水,”胡达谨慎地克制着试探意味流出,“没其他人跟着您来啦?”
没得到来人任何回应,像是面前说话的是团空气。胡达脸上的堆笑还维持着,去饮水机旁找纸杯。
庭鹤冷着胡达,一边观察审讯室的情况,一边确认大衣侧兜的手套是否还在原处,再脱下它折叠好丢到旁边仅剩的塑料凳上,胡达要没地坐了。
到底是谁给这尊大佛请来了。
胡达在他刻意冷落下碰了一鼻子灰,还是勉强笑着搭话:“时间紧任务重,您看看我们的人都连轴转了几天了……来,这是红茶,领导您请。”
他比庭鹤资历深得多,所以即使是一口一个尊称,几句话中仍是带着施压的意味,暗中思忖怎么把庭鹤请到局长办公室。
这种不专业的领导,来了能有什么好事。
庭鹤在这时突然抬头,斜瞥他一眼。
胡达暗骂这狗崽子端什么端,又心虚地想到传闻,顶级的向导一眼就能看穿人心中所想,不知是真是假。
庭鹤回头,继续翻看显示屏上几百页记录,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供述。
“审了这么多天,一点都没问出来。”庭鹤将装着红茶的纸杯推开,“很光荣吗。”
“下三流的方法都用上了,但凡这些东西被白塔哨所的人知会个一星半点儿——”
“他出去继续风风光光当黑暗哨兵,你胡达替他去坐牢,是吧。”
几盏高聚光灯打在嫌疑人太阳穴旁和正前方。这样高强度的直射灯光下,即使他闭着眼睛也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