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颗石头
    如果张璐璐重生一次,那么她想,在半年前那一个晚霞满天的傍晚,她肯定……算了,她还是会去办一张校友借阅证,并走进她熟悉多年的图书馆。

    她从大学的时候就喜欢那张四人桌,靠窗、有风,抬头可以看见法学院,虽然在夏天的时候,也会因为窗户有点缝,让蚊子悄悄钻进来肆虐。但桌上有插座、有台灯,木头的桌面很温润,她很喜欢。

    当时,她原本像前几天一样,只是讲义摊开放在一旁,对照文献低头写着笔记,她也没有注意到身边有人。

    如果当时细心一点是可以的,因为女人身上的木头香息像是她的领地,随着她的靠近,能将她无声地圈进只有她的思绪里。

    直到瘦长的影子打上她的桌面,她楞了楞,手里的笔才写了一个只有一半的字。她还没有来得及抬头,就听到她说:「…...这里,记错了。」

    她的小脸顿时像是被摁下开关似的转向了声音来源,那人站在她身旁后侧。当时初秋,她穿着灰色针织羊毛外套,里头是棉麻材质的白衬衫,手里抱着几本书。

    张璐璐其实不知道,也有点不记得那是什么味道的香。回忆中,感官依稀像是触碰了被雨浸湿的木头,森林的厚重气息带着柔软的潮气,还有一丝丝像是小时候家里拜拜,香末被熏进了空气里,留在神龛上的味道,有些遥远又有些神秘。

    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好像有点害臊,脸上的温度有点高,她原本没能反应过来女人在说什么,直到她的目光终于顺着她的手指落向了笔记本上。

    「啊……」她愣愣地看着自己写下来的纪录,那一行文字底下,她还画了波浪状的红线。

    「创伤事件的记忆通常比较深刻,因此能更准确地呈现在法庭上。」女人的语速不快,但语意清晰:「这句话……可能要斟酌一下。」

    「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那人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很平静,像是外头缓缓溜进来的风,但开口就像在开学术会议。

    「创伤记忆的确容易留下深刻印象,但那种『深刻』,很多时候是片段化的,也可能夹杂错位、重组,甚至受到事后资讯干扰。法庭上,如果单纯用『记得很清楚』来佐证,很容易产生偏误理解。」

    「可是法官会参考被害人的证词欸…..」

    「没错。」女人点了点头:「所以才更需要小心。我建议可以查查美国创伤记忆研究中心几份关于记忆可塑性的报告,那部分的引用会更稳妥一些。」

    语毕,她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微微笑了下:「不好意思,打扰你学习了。我刚好看到,忍不住。」

    张璐璐看着她的笑,只觉得她的睫毛好长好长,然后她自己也眨了眨眼,接着感觉自己的脸上有点烧。

    「……我……我可能是记太快了,我回去再……」

    「没关系,」女人将怀里的书收紧:「不打扰你了,继续加油。」

    「嗯……」

    直到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淡出自己的视线,张璐璐才真的回过神来,然后楞楞的张着嘴巴。被她靠近的袖口上似乎还有一点点残留的香息,那像是木头也像是烟火味的不知名,她感觉自己快要记住这个味道了,哪怕只有现在这一次。

    她又摇了摇头,想将怪东西甩出脑袋。

    自己刚刚也太没礼貌了吧?但是这个人也太主动了吧?在图书馆里面看别人的笔记本还指正??

    她拿起自己的本子,仔细品了品……她的字也不大啊?

    不过,自己居然……没有说谢谢,她感觉自己还是于心有愧的。

    是说自己到底是不是写错啊?她又翻了翻那本<修复式司法实务>,斟酌良久,虽然没有完全读懂,但直觉还是认为女人的话更有道理。默默地拿出红笔,把原本的纪录划掉,然后写下几个补充的词语:记忆片段化、错位、重组……

    她想,如果下一次再被指正……不,帮助的话,至少一定要说谢谢。

    第二次见到女人的时候,也是在与第一次差不多的傍晚时间,只是显然她并不是每天都会来到图书馆,因为张璐璐前几日并没有看见她。

    可是这一次她却坐在自己平时喜欢的那张桌子的另一边,一只手温柔地撑着半边下巴,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笔,面前还有一大迭纸张,显然正在批改些什么。她穿的依然是上一次那件羊毛针织外套,但里面的衣服这一次不一样,是一件白色高领上衣,衬得她的脖子好修长。

    张璐璐没有贸然走过去,只是默默停下脚步,掏了掏自己的包,拿出一颗金黄透亮、形状像黄玉的糖果。她绕过平常会直接穿过的大桌子,走到侧面的书柜,像是躲起来那样,然后再慢慢地、慢慢地从女人的侧边靠近。她以为女人非常专心,不会注意到她,但就在她几乎只剩下两步就能走到她身边时,女人转过头来,对着她微微一笑:「是你。」

    张璐璐立刻颤了一下然后站直,什么是我?我们也没有见过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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