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回去的皆是空箱子,再由地方官按下手印,确认无误,此事便算了了,而百姓们根本不知未选上的贡品是会还给他们的。”
“数以千计的珍宝,哄得了东厂与锦衣卫的欢心,地方官如同找到了升云梯,个个儿加官晋爵,却唯独遗漏了百姓。”
“沛县,一个往前数连续五年都深受旱灾影响的小县,可当地年年上呈的贡品都有十数件之多,若这些取之于民的钱财最终不能用之于民,今日陛下来此国寺为民祈福祭祀又有何意义?”
声声铿锵,掷地有声。
室内安静,顺帝手指摩挲着弓弦,扫了一眼跪在下首的人。
“大胆。”
“你一个小小佥事,竟敢状告东厂与锦衣卫,你可有证据?”
方烬未被顺帝看似不悦的轻斥吓退,而是高呼,“陛下,受苦的百姓们皆是铁证,去查便会有结果,只是从前没有机会让陛下看见!”
“只需陛下首肯,臣会让证据来到陛下眼前。”
顺帝将弓搁在案上,冷哼出声,“初生牛犊,狂妄至极。”
方烬重重叩首在地。
下一刻却又听那苍老的声音道,“却也不失为一股力量。”
“你,”顺帝身子前倾,伸出手指着方烬,“抬起头来。”
方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直视顺帝,纵使年老,满脸皱褶也遮挡不住身为开国帝王的威仪,被那双眼盯住的同时,只会觉得浑身无法动弹,任何不可见人的心思都会被轻易看破,不臣之心无处可藏。
上首顺帝眯了眯眼,似在细看她的五官,“年纪轻轻,挑拨离间用得倒好,竟能引得东厂和锦衣卫两相争斗。”
“不如朕即刻下旨,叫汪沸把指挥使的位置让出来给你坐,你看如何?”
这话就是明显的试探了。
且不说汪沸愿不愿意就此让位,就算陛下雷霆手段,汪沸毕竟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说什么也不可能为了给她腾位置而随意改换。
“是陛下英明神武,给了臣示下,若没有陛下顶着祖制降旨,仅凭臣之力也只能做幕后的推手,左右不了结局。”
“臣有任何手段都是一心想为陛下分忧,绝无私心,望陛下明察。”
方烬并不居功,同时表明自己的立场,她此刻只希望陛下能够下旨让她暗中彻查历年贡品贪污一事。
积年的数量,去向一定很惊人。
就在方烬满心期待之时,龙椅上的人却重新拿起了弓,轻而缓地问了一句,“那关键时刻消失的四百件贡品,你是如何做的?”
头皮麻痹一瞬,思绪电光火石间转了数道弯。
东厂并未将贡品少了四百件这件事广而告之,只是一股脑移交给了锦衣卫,而汪沸也没有机会在她将贡品挪去万国寺之前接触清点贡品,更不可能知道贡品有失。
那陛下是如何得知的?
一个念头倏地冒出,方烬四肢生寒,地板深处似有彻骨的芒刺扎向她触地的四肢,然她却无法挪动身体分毫,缸中冰散发的凉气似夺人性命的幽魂侵袭全身。
东厂看似铁桶一块,可也许就在日常的每一个细微之处,陛下仍对他们具有掌控力。
这便是高魁行事谨慎的理由吗?
因为不知道何时会落入陛下的陷阱。
当依附帝王生存的宦官忽然拥有了遮蔽帝王双目的能力,试问帝王还能否彻夜酣睡?
方烬抿紧嘴角,极力克制着从自己喉管发出的声音。
“回陛下,臣不过是想,若是从外观上看不出箱子的重量,那或许也意味着中途箱子里的东西不见了,负责运送贡品的东厂与锦衣卫并不会那么快察觉。”
“于是臣使了点手段,在他们快要抵达京城前的一个驿站中休整时,悄悄运走了四百件贡品去了万国寺。”
“臣自己则守在城门口,故布迷阵引刘直误会。”
“仅此而已。”
顺帝仿佛极认真地在瞧手里的弓,又像是透过弓在看跪地答话的人,手指在弓弦上拨弄。
“仅此而已?”
“随行的人都是东厂跟锦衣卫派出去的精锐,朕新任命的锦衣卫还真有本事,短短时间内便掌控了如此多的能人巧匠,竟能做到让精锐队伍毫无所察。”
“将来若想将人放在朕身边是否也轻而易举呢?”
来不及思考,缓慢吐出的每个字都令人心脏麻痹,方烬的身躯已经先一步匍匐在地。
“陛下!臣不敢。”
这是对她的警告。
警告她天威不可犯。
警告她找准自己的位置。
警告她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