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仔细回想陛下口谕,事情并不复杂。
言修羽的折子上写得很清楚,淮山那个说自己是老荣亲王血脉的匪头,已经随行太监辨认,多半是真的。
老荣亲王死前只有一个儿子尚在,那匪头却说,现任荣亲王血脉存疑。
只是不知,陛下为何不先与现任荣亲王确认,而是秘密派她前往。
且陛下那句“不愿令其身后名蒙尘”的感念之词,甚为怪异,方烬品味后,只觉大有深意。
顺帝与其一母同胞的弟弟阋墙,自老荣亲王去世后,多年来京中各类传闻、猜测从未间断。
其中不乏有坚定的保皇派言辞激烈,简直将老荣亲王骂得猪狗不如。
但陛下从未制止过,如今却这样说,实在不得不令方烬细想。
可适才方烬未曾得见天颜,无法判断顺帝的真实想法。
回京半年,她面圣的次数其实并不多,至今也只有第一次被召见时,远远看到过顺帝模糊的轮廓。
几次殿前奏对,她带着对皇权的敬畏之心,而顺帝的态度……
用而不信、重而不宠。
充满试探。
还在方家做姑娘时,她对大顺这位开国太祖的印象,全部来自于祖父的讲述。
祖父最爱将年幼的她放在膝上,于书房内将大顺的舆图徐徐展开,然后指着其中的某一处说,“这里,是沧州,是咱们陛下起义的地方。”
“看这儿,这儿就是祖父上朝的地方,也是前朝兖王宫的遗址,兖朝皇帝只知享乐却不作为,百姓艰难。”
“好在咱们陛下鸿鹄之志,解救了受难的百姓,重修了被战乱破坏的兖王宫。”
“陛下,是明君呐!”
“祖父,什么是明君?”她不解。
“若能知百姓苦,思百姓苦,便是明君。”
祖父的话犹在耳侧,可是抄家的圣旨不假,“明君”在她心中生出裂缝,甚至对祖父的话产生过怀疑。
明君,是否也会被蒙蔽。
祖父也曾说,当皇帝是最难的,要藏住所有情绪,天下尽在囊中,却无人可依,高处不胜寒。
她还未知当年圣旨背后的全貌。
且她要走到陛下面前,要让陛下用她、信她,那就需要暂且忍下所有的疑虑、怨怼和恨。
她会自己去看、去挖掘、去拼凑。
“大人客气,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耳边尖细的嗓音和高亢的蝉鸣一道响起,“大人回京一路辛苦,也该稍作歇息吃点东西再上路,免得累坏了身子。”
方烬抬头看向斜前方引路的小太监,身形消瘦,个头也不高,不是刚刚带她进宫的那个。
听清这小太监的话,方烬如是回答,“自然,为陛下办事,定当做好万全的准备。”
前方不远便出宫门,两人点头示意,结束寒暄。
方烬从侍卫手里接过缰绳,驱马往饮月斋而去。
饮月斋是京城近年来新起的酒楼,相比顶级的醉仙居更亲民。
王公贵族们多去醉仙居,而朝中多数臣子,为避嫌也为彰显自己清廉,多来饮月斋。
卫署的弟兄们也甚爱饮月斋的名酒秋露白,进城时,她打发秦帆和吴慵先回去休整片刻,待交接好了便来饮月斋等她。
此刻秦帆等人正在二楼解决午饭,方大人进宫述职,叫他们在此等候,一群锦衣卫扎堆十分惹眼,于是秦帆就将大伙安排在了厢房里。
他扒完了碗里最后一粒米,一抬眼,便见一身量高挑骨架纤细的青袍男子拾级而上,赶忙抓起绢布擦了嘴。
“方大人,您来了。”
“大家都吃好了吧?”方烬进门,众百户已起身相迎,“陛下有旨,令我去淮山办案不得有误。”
“既然吃好了,那便出发吧。”
说罢,方烬转身就要下楼,秦帆见状忙拦住她,“方大人,您不吃点吗?我已叫后厨多备了一份,此刻正热着呢。”
“你倒是有心。”方烬回头看他一眼,“正事要紧,包起来,我路上吃。”
“得嘞!”秦帆嘿一声笑,麻溜下楼去吩咐掌柜。
掌柜的是名年轻女子,五官清丽,周身却散发着一股独属于女人的韵味,叫人望之情迷。
眼里还透着生意人的精明能干,能在几年内将饮月斋经营得与醉仙居名气齐平,很有几分真本事。
“方大人,这是您的清蒸鲥鱼,特意加了辣子做浇头哦~”,掌柜的将食盒递给方烬。
方烬先是粲然一笑,而后与那掌柜的对上眼神。
“关娘子是特意记了我的口味吗?荣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