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
,明与暗分外清晰。

    交界线将她颀长的身型自腰间一分为二,鸾带上系着“礼”字号钑獬豸盘云花金牌,露出正面刻着的“守卫”二字,反着光。

    而背面的“随驾”二字,则同她的面容一道藏在阴影中,显得她眉目愈发深邃难明。

    秦帆在锦衣卫当值多年,嗅觉敏锐,隐隐察觉方烬入锦衣卫的目的似乎非比寻常。

    半年前她突然空降卫署,说是工部侍郎王大人家的子侄。

    虽说锦衣卫内部多有世家的公子就任,但都是担任一些闲职,说出去也是皇帝直属,求个体面罢了。

    可这位方大人以同期武试第一的成绩破例担任百户,而非一般世家子初任的总旗。

    后以数倍的政绩得到圣上赏识,仅一个月便擢升为千户,一点不像是来混日子的。

    人情上,她更不甚热络。

    既不问他们上头各位大人的喜好、也不要求他们想尽心思替她谋利,却勒令他们注意行事作风,要守规矩,秋毫无犯。

    而她自己对待那些落入手中的贪官污吏,也从不在意对方的官职、所属。

    如一头孤狼,杀入狮群抢食,既不给濒死的猎物逃脱的机会,也斩断自己所有后路。

    秦帆被自己的想法惊到,倏地回头,不敢多看。

    推开院门,这门材质甚好,里头无论发出什么动静,外头都听不到。

    秦帆看着院外跪着的一众董府家眷,都是妇孺,想到她们今后的处境,心下不忍,复又坚定,逼迫自己转开头。

    视线扫过各个院中贴封条的锦衣卫,行动利索、各司其职,没有因搜查弄得满地狼藉,跪着的一众罪臣家眷也衣着整齐,无人趁机去恐吓搜刮。

    实在与他以往抄家的经历大不相同,愈发觉得新来的上司不可捉摸,遂快步出院。

    本就惊惶不安的董府家眷们见紧闭的院门大开,纷纷探着脖子去看,想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忽的,一身着麒麟锦绣服的男子缓步而出。

    众人如受惊的兔子,慌忙埋下头去。

    唯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怀揣着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直直盯着走出来的方烬。

    方烬甫一出院,便感受到一道打量的目光。

    女孩同家人一起跪在不远处,扎着双髻,被母亲紧紧护在怀中。

    一双如葡萄般澄澈的眼眸,带着戒备和忐忑看向她,眼底的茫然无措一览无余。

    却执拗不肯低头,似乎想记住是谁给自己的家人带来不幸。

    “或许当年的我就是她这般模样?”

    五年前的方烬,同样不明白为何向来清简的方家,会被圣上下旨抄家。

    那一天,是所有噩梦的开端。

    本该下朝的祖父与父亲迟迟未见。

    冲进方家的那些人根本不听祖母的问询,举着一道冷冰冰的圣旨便在府中翻箱倒柜。

    所有人都被赶在一起,上前理论的刘叔被他们手里的绣春刀刺死,鲜血染红了祖父一向宝贵的花草。

    端庄持重的母亲珠钗凌乱、面红耳赤,想从他们手里抢回年幼的小弟,却被领头的人一脚踹在心窝。

    扑上去挡在母亲身前的她,被人揪住头发拖下台阶。

    小弟最终被他们抓走,至今下落不明。

    日夜更替、时光轮转,非但没有让过去变得模糊不明,反而因为不断地回忆而打磨得更加清晰。

    每每躺下,后背依旧能感受到碾骨的阵痛。

    她觉得自己夜晚的人生停在了那一刻。

    每一夜梦里,她都会穿上母亲为她裁制的新衣,戴上兄长赠她的发簪,兴高采烈地起个大早,然后坐在祖母布置好的花厅里,等待祖父和父亲下朝归家参加她的生辰宴。

    直到惊呼传来,复又在锦衣卫的刀下戛然而止......

    如此反复。

    她那时刚刚及笄,在抄家这样的大罪面前,年纪大些并不是好事,尤其是对女子来说。

    所以方烬替这个女孩感到庆幸,年纪尚小,即使押去掖庭也能得准允和母亲一起,只要有亲人在身边,无论发生何事都可以挺过去。

    思及此,方烬向跪着的知州府家眷走去,本就惊慌失措的众人被她这动作吓得缩在一团。

    方烬在众人能听清的位置站定,不再向前,“我奉圣上之命前来查封知州府,按例,你们身为罪臣家眷会罚入掖庭。”

    “待府内事务点清,便有人押送你们。”

    犯了错的官员自有朝廷法度惩治,但内宅女眷总是无辜。

    这时代并不能给女人多少优待,去掖庭为奴虽没有自由至少能安身,若有机会丰沛自身,便可做女官获得立命之本。

    “不想受伤便乖乖听话,我保你们一路上性命无虞,”严肃的语气暗含警告,“可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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