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路走脏,埃文便接住这份狼狈,用沉默给他最稳妥的空间。
天边泛起灰白,维恩往回走。
鞋上的泥块很重,像他肩上扛了八个月的秘密。
他忽然想起埃文昨晚看他的眼神,没有担忧,没有感激,只是在他转身拿包时,轻轻提醒了句
他要把线索织成乱网,埃文便不碰任何可能扯断线头的东西
他要站在明处吸引所有目光,埃文便退回暗处,替他守着那个干净的、需要被保护的自己
雨里的风带着凉意,维恩摸了摸脸颊,和埃文一样的轮廓,此刻却沾着泥和煤渣
没关系,脏一个就够了。
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那盏老落地灯的光晕漫过来,刚好罩住沙发上的埃文。
他指间夹着支没点燃的烟
埃文抽烟这个事情,其实维恩偶然发现的,当时本来是想找一本书,偶然间从书柜里发现了一盒香烟
后来维恩仗着这盒香烟没少要挟他
小到早餐,大到车子的使用权
现在烟身已经被捻得有些变形,像维恩鞋上结的泥块。
“回来了?”
埃文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和维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分毫不差。
他的目光掠过维恩滴水的袖口,最终落在玄关那片被踩脏的地板上,没说话。
维恩脱外套的手顿在半路,拉链卡着颈后皮肤,有点痒。
“怎么还没睡?”
他的视线越过埃文,落在茶几上
白瓷盘里的三明治还冒着热气,全麦面包的焦香混着煤渣的涩味钻进鼻腔,像把钝刀在心里磨。
埃文轻笑一声,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捻灭,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等你啊,怕你饿。”
他抬手朝盘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特意多烤了会儿边,你不是喜欢有点焦的?”
维恩盯着三明治里夹的火腿,突然想起八个月前清理卡尔遗物时,对方钱包夹层里露出的半截火腿包装,也是这个牌子。
“下毒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明明是句玩笑,却像在问“你是不是也想让我消失”。
埃文没答,拿起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大口
咀嚼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咽下食物,用指腹擦掉嘴角的面包屑,把剩下的半块推到维恩面前,指尖在盘沿留下淡淡的油渍。
“现在放心了?”
维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煤渣的碎屑嵌进肉里,有点疼。
他看着埃文平静的侧脸,突然发现对方咬三明治的弧度都和自己一样
这种刻进骨头里的相似,让他觉得喉咙发紧。
他费尽心机想把埃文摘干净,可这张一模一样的脸,本身就是最扯不断的锁链。
“鞋上的泥得刮刮。”
埃文忽然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张旧报纸铺在地上
“东郊的土黏性大,干了硬得像石头。”
维恩猛地攥紧外套,拉链齿硌得锁骨生疼。
他没说去过哪里,埃文却什么都知道。
就像八个月前,他刚把锅炉里的灰烬清干净,埃文就端来一杯加了蜂蜜的水
说“看你咳得厉害,润润”。
“不用你管。”
维恩别过脸,却看见埃文拿起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指尖捏着一根沾了煤屑的线头轻轻扯掉。
那动作太自然,像在拂去落在肩头的灰尘,可维恩知道,对方是在清点他今晚留下的所有痕迹。
埃文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一角,煤渣在坐垫上印出几个浅灰的点。
“三明治再不吃就凉透了。”
他重新靠回沙发,目光投向窗外,雨丝在玻璃上蜿蜒出杂乱的线
“凉了的火腿嚼着像皮筋,你最烦这个,不是吗?”
维恩盯着那半块三明治,突然发现面包内侧沾着点黑褐色的碎屑
是高硫煤特有的焦粒。
他猛地抬头,撞进埃文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慌乱的影子,像被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原来埃文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埋了煤渣,知道他故意留了破绽,知道他那句“下毒了”里藏着的恐惧。
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咬下那口三明治,用最平静的方式说“我和你一起扛”。
雨还在下,维恩拿起那半块三明治
咬下去时,火腿的咸混着煤渣的涩,在舌尖烧出一片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