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水槽里打转的泡沫,听见卧室门再次反锁的轻响
咔嗒
比刚才更急,像维恩正把什么东西往抽屉深处塞,动作快得带起风。
窗缝里溜进的风卷着潮气,埃文侧头时,看见沙发扶手上落了点灰黑色颗粒。
他伸手捻起,指尖碾过的粗糙感很熟悉
是学校锅炉房特有的煤渣,含硫量高得能在指尖留下涩味。
八个月前维恩烧卡尔遗物时,火堆里飘出来的就是这种灰,落在他肩头,像没烧透的雪。
埃文走到客厅中央,鞋跟碰着地板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维恩在忙什么。
昨晚瞥见维恩书桌上摊着的地图,东郊那片被红笔圈了又圈,旁边写着“清洁工排班”
维恩是想把学校锅炉房的煤渣混到东郊去,那里的煤渣成分普通,足以搅乱警方的检测结果。
这孩子总这样
八个月前抢着拆监控硬盘时是,现在攥着煤渣样本时也是,连呼吸都压得比平时沉。
凌晨四点的楼道泛着青灰色
埃文靠在门框上,听见维恩的脚步声停在玄关。
拉链卡壳的声响刺得人耳膜发紧,像那晚烧毁卡尔遗物时,维恩帮他剪卡尔的衬衫领口,剪刀卡在布料里的钝响。
埃文看着维恩的背影,他正低头扯着拉链,后颈的肌肉绷得像根快断的弦。
“明天大雨,还去图书馆?”
埃文的声音裹在潮气里,轻得像怕惊飞什么。
维恩的肩膀猛地一缩,应声的“嗯”字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像踩在薄冰上。
“你这周不是能居家办公?”
埃文往前挪了半步,闻到维恩外套上的煤尘味
比昨天重了些,是又去了学校锅炉房吧
那里的铁架还留着八个月前的焦痕,维恩当时蹲在那里烧卡尔的笔记本,火星溅在他手背上,烫出的水泡现在还留着浅疤。
“计划变了。”
维恩终于把拉链扯上去,金属咬合的脆响里,藏着他发颤的指尖。
埃文盯着他攥紧门把的手,指节白得像被冻住,和那晚他攥着汽油桶时一模一样。
学校锅炉房的用煤记录还存在后勤系统里,警方只要调出来比对,就能发现这种高硫煤的特殊性
维恩口袋里那袋东西,就是催命符。
“因为东郊土质遇水会变粘?”
维恩猛地转过身,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铺开,右手下意识往裤袋按了按
“你他妈到底想说什么?”
埃文的目光掠过他发颤的指尖,落在玄关的伞桶上。
那把黑色长柄伞斜斜靠在里面,伞面还沾着点洗不掉的黑渍
是八个月前维恩冒雨去学校锅炉房时蹭的,当时他蹲在积水里捡没烧透的纸片,伞骨都压弯了也没松手
“没什么”
埃文移开视线,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门框上的旧痕
“就是听天气预报说,后半夜雨最大。”
维恩愣住了,眼里的怒火像被冷水浇了一半,剩下的全是错愕
他看着埃文平静的脸,突然明白那句“后半夜雨最大”是什么意思——
不是提醒,是妥协
是说如果非要去,就选最不容易留下脚印的时候。
埃文没再说话,转身时带起的风里,混着他放在玄关柜上的手套
那副厚橡胶手套,是维恩清理锅炉房地面时戴的,指尖还沾着点煤黑。
门被拉开一条缝,雨前的寒气涌进来,吹得玄关的感应灯闪了两下。
埃文靠在客厅墙上,听见维恩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脚步快得像在逃,手里那袋煤渣大概硌得他掌心发疼,就像那晚他攥着卡尔的钢笔帽,指节都泛白了。
埃文走到玄关,把那副橡胶手套摆在伞桶边,指尖朝着外面。
八个月前维恩帮他扛下一切时,只是默默把沾血的抹布扔进火堆,现在他能做的,不过是这样——
不追,不问,只在他可能需要的地方,留一点能抓住的东西。
窗外的风突然紧了,卷起楼下垃圾桶的铁皮盖,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埃文抬头望去,乌云正压着楼顶往下沉,雨珠已经开始敲窗,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门。
他想起维恩昨晚在书桌前写的纸条,被风吹到了沙发底下,露出的边角上,“东郊”两个字被笔尖戳得发毛
墨渍晕开的样子,像极了八个月前卡尔倒在实验室时,那摊在地上的血迹。
有些事,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