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的倾斜角度,风速,还有夕阳落到地平线需要的分钟数。
手指在膝盖上敲出规律的节奏,像在按某个看不见的计算器,这毛病大概是打小就带着的,像块洗不掉的污渍。
维恩坐在旁边,背挺得很直,像根被钉在屋顶的标尺。
我们俩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远处的楼群渐渐浸在暮色里,有户人家的窗户亮了,暖黄的光透着窗帘缝漏出来,我盯着那点光,突然想起很久前的某个傍晚,好像也有这样的光,照在一个模糊的背影上。
那人总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好像拿着本子,说话时声音没什么起伏,像用尺子敲桌子。
“如果……”
我清了清嗓子,把那点模糊的影子从脑子里赶出去
“我们只是普通人呢?”
话刚出口,指尖的节奏就乱了。
这问题很蠢,像小时候偷偷藏起来的漫画书,见不得光。
维恩的肩膀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稳,稳到能精准地把针头扎进血管,也能在数到三的时候,把一杯滚烫的水泼到我手背上
当然,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那我们早就不在一起了。”
他说,声音平得像块石板。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风卷着远处的车鸣声过来,混着屋顶铁皮被吹得发颤的声响。
“……也是”
夕阳把云染成深橘色,像烧起来的纸。突然,肩上一沉,是维恩靠了过来。
他的头发蹭到我的耳朵,有点痒。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碰到了什么烫的东西,手指下意识地蜷起来
但这次,没谁拿着秒表在旁边计时,也没谁会因为我的“迟疑”而皱眉。
风还在吹,我数到二十,才慢慢松开手,任由那点重量压在肩上。
后来我说要回老房子,维恩没问为什么。
那地方在郊区,爬满了常春藤,楼梯踩上去会吱呀响。
我记得院子里有棵石榴树,秋天会结裂开的果子,红得像血。
还有厨房,好像有过面包的香味,很淡,被什么更重的味道压着,那味道……有点像消毒水,又有点像铁锈。
“收拾东西吧。”
维恩说完就转身下楼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他小时候总在那栋房子的楼梯上摔跤,每次摔了都不吭声,就坐在地上盯着自己的膝盖。
那时候好像有人会走过去,但不是扶他,只是站着看,看够了就说一句“起来”。
去老房子的路上,火车摇摇晃晃的。
维恩靠着窗,睫毛在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我盯着他的侧脸,突然很想问,他记不记得那棵石榴树,记不记得厨房的香味,记不记得那个总站在阴影里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什么好问的。
有些记忆就像玻璃碴,捡起来只会扎破手。
车窗外的树往后退,快得连成一片绿雾。
我闭上眼睛,能闻到老房子里那股混合着灰尘和阳光的味道,还有……还有点别的什么,藏在那味道底下,让我胃里发紧。
但没关系,至少现在,火车还在往前走,维恩就在旁边,我们离那栋房子越来越近,离那些不想记起的东西,也越来越近。
火车钻过隧道时,车厢猛地暗下来,我突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是檀香木混着松香,像琴箱里散出来的味道。
这味道像根针,猝不及防扎破了记忆的脓包。
六岁那年的午后,阳光透过老宅琴房的彩绘玻璃,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母亲穿着丝绒长裙坐在斯坦威前,指尖刚落在琴键上,整间屋子就飘起了旋律。
她转头朝我笑,金色的卷发垂在肩头,耳坠上的蓝宝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埃文,来,试试这个和弦。”
她的手覆在我手上,温暖干燥,指甲修剪得圆润,指尖带着常年练琴磨出的薄茧,不像后来那些碰过我的手,要么戴着橡胶手套,要么捏着冰冷的金属器械。
那天她教我的是段简单的音阶,我总弹错,她也不恼,只是一遍遍示范,香水混着琴箱的木质香气,是檀木和冷杉的味道,后来在任何音乐厅的后台都没闻到过。
隧道的风灌进来,香气突然散了。
车厢重新亮起来时,我发现自己在发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另一段记忆紧跟着冒出来,同样是在那个琴房。
母亲走后的第一个冬天,暖气坏了,琴键凉得像冰。
我站在谱架前,手里攥着揉皱的乐谱,刚才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