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反而像在揭人伤疤。
“其实吧,”薄荷的凉气从喉咙里反上来,带着点微麻的痒,她声音放轻了些,“不同流合污已经是普通人的最大胜利了。你没必要苛责自己。”
她抬眼看他,操场的灯忽然“唰”地一下全亮了,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所以啊,别想那么多,天天开心哦”
方舟余沉默了几秒,灯光落在他眼里,像是碎了点银河。“你说得对,”他点点头,声音里带了点松动,“不同流合污,也算胜利。”他弯腰捡起旁边揉成一团的校服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拿起自己的薄荷水说道“走吧,回家了。”
桑以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教学楼走。手里的薄荷水还剩大半瓶,偶尔晃一下,能听见冰渣碰撞的轻响。路灯一路延伸,把两人的影子叠了又分,分了又叠。也不知道他刚才那点沉甸甸的落寞,有没有随着亮起的灯光悄悄淡了些,在分开的岔路口桑以默默地想。
方家的水晶吊灯将长桌映得明亮,放学晚归的方舟余姗姗来迟,四位保养得当的女士正在麻将桌闲话寒暄,麻将粒磕碰出清脆声响。方舟余站在门厅微微颔首,见牌桌麻将见胜负之后,不动声色地为每位女士拉开长桌前的椅子——动作流畅得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众人含笑落座,觥筹交错里,晚餐的氛围渐渐热络起来。
方舟余恰好正给教育局的周阿姨盛汤,瓷勺在碗沿轻巧一转,汤水便稳稳落入碗中。
"小方很会照顾人嘛"周阿姨笑眯眯地接过,"这样的孩子最适合当学生会主席了,在学校多历练一下,在社会上才如鱼得水啊 。"
方舟余唇角微扬:"周阿姨过奖了,我连自己房间都收拾不利索。"他手腕一偏,汤勺顺势掠过对面一对夫妻的餐盘,为对方加了点汤。
"这道百合芦笋看起来很鲜。"话音未落,那碟在林阿姨面前几乎未动的海鲜已与他母亲面前的芦笋调了位置。
方枝这时端起茶杯,目光扫过对面的夫妇和两位太太,笑意温厚:"说起来真要好好敬几位一杯,这两年的项目多亏了你们肯信我,给了我离婚重来的勇气。"她轻轻碰了碰杯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没跟阿余介绍,说起来也巧——"她转向儿子,语气添了几分热络,"阿余,你跟桑先生家的女儿桑以,正好在一个班呢。"
方舟余的汤匙在冰碗里搅出细小的漩涡,闻言猛地抬眼,看向对面夫妇的目光瞬间添了几分真切的热络,唇角的弧度也深了些:“桑同学这么优秀,原来是拥有这样的父母啊。”
桑民言闻言笑起来,摆手道:“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毛毛躁躁的,个性大的很。”桑太太舒辞也跟着补充,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尤其是英语,每次考试都悬,说起来真是头疼。”
方枝看向方舟余,眼神带了点恳切:“都是同学,阿余你英语是年级第一,有机会多帮忙教教,一起进步。”
“知道了妈。”方舟余应着,又主动给桑先生添了些菜。
散席时已是星子满天。方枝关上门,转身就看见方舟余正收拾着餐桌上的杯盘。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微垂的侧脸上,倒是比刚才应酬时少了几分刻意的周到。
“别忙了,让阿姨来就行。”方枝走过去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儿子腕骨时,忽然叹了口气,“阿余,过来坐会儿。”
母子俩在沙发上坐下,方枝看着茶几上的几张服装设计草稿,声音放得很轻:“前几年……是妈对不住你。”她顿了顿,“我光顾着自己熬,总忘了你也受了委屈。你跟你爸走后,我好不容易有了现在,才敢接你回来……”
方舟余拿起桌上的苹果,慢慢地削皮:“妈,说这些干什么。”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他抬眼时,眼底没什么波澜,“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但还是经常觉得亏欠你。”方枝看着他,眼里母爱盈满,“妈现在能撑住,你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苹果皮断了一下,方舟余低头续上,声音有点闷闷的:“知道了。”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母亲,站起身,“我先回房间写作业了,您早点休息。”
“好,你也是”方枝看着他走向楼梯的背影,补了句,“睡前喝杯牛奶,我等下给你热。”
“嗯。”二楼传来轻缓的关门声,刚刚摊开的数学试卷在台灯下泛着冷白的光。方舟余握着笔,草稿纸上列满公式,却迟迟没有写下第一个解。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忽然把笔一扔,整个人向后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花纹像一道未解的世界之谜,蜿蜒着消失在阴影里。
"原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这句话轻到几乎听不见,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方舟余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小学四年级的回忆像老电影的胶片,一帧一帧在黑暗中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