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极其陌生的、如同被滚油灼烧般的情绪,从冰冷的胸腔深处翻涌上来。是愤怒?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她分辨不清。她只知道,看到这抹月光如此黯淡,如此濒临熄灭,一股毁灭的冲动就疯狂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希月那只无力垂在锦被外的、缠满绷带的左臂上。厚重的绷带下,隐隐透出血迹,染红了素白的布条。那是为了救她留下的烙印,如今,又因她而崩裂。
指尖终究还是落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拂开了黏在希月脸颊上的一缕被冷汗浸湿的雪色发丝。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让她心底那股毁灭的冲动更加汹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周泰刻意压低了、却依旧带着急促的声音:
“陛下!冷宫急报!柳氏……柳氏在押往寒潭狱途中……被劫走了!看守侍卫……尽数被灭口!手法……干净利落,非寻常贼寇!”
轰——!
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投入了一块寒冰!凤倾凰眼底最后一丝温度瞬间冻结!翻涌的赤红被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彻底取代!
柳如烟!拔了舌头的废物!居然还有人敢劫?!
而且是在这守卫森严的宫禁之内!在她刚刚当众宣示主权之后!
这已经不是挑衅!
这是宣战!对她帝王尊严最赤裸裸的践踏!对她怀中这抹月光最恶毒的觊觎!
“查!”冰冷的字眼从齿缝间挤出,带着碾碎一切的寒意,“封锁九门!全城戒严!挖地三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周泰的声音带着凛然的杀气,迅速远去。
寝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但这份死寂之下,却涌动着比之前更加狂暴的暗流。
凤倾凰缓缓直起身,目光从希月苍白的脸上移开,投向殿外无边的黑暗。那双凤眸深处,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杀意。
很好。
既然有人想玩火,那她就让这把火,烧得更大些!烧尽这宫闱内外,所有胆敢觊觎、所有妄图伤害的魑魅魍魉!
***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皇宫,乃至整个帝都,都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肃杀气氛之中。
九门紧闭,重兵把守,出入盘查严苛到令人发指。身着玄甲、面无表情的禁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不分昼夜地在宫墙内外、大街小巷反复巡弋。周泰亲自坐镇,一道道密令如同冰冷的刀锋,刺向帝都的每一个角落。无数身份可疑之人被秘密带走,再无声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那是权力机器全力开动、碾碎一切障碍时散发出的死亡气息。
凤倾凰的怒火如同实质的寒潮,席卷了整个朝堂。所有与柳氏、甚至只是与柳如烟有过些许往来的官员,都被以各种雷霆手段清洗、贬谪、下狱。朝堂之上,噤若寒蝉,人人自危,再无人敢提半个与“雪域”、“妖星”相关的字眼。那场暖香坞的血腥拔舌,和紧随其后的冷酷清洗,已经彻底浇灭了所有试探的火苗。
然而,柳如烟的下落,依旧如同石沉大海。那个拔了舌头的女人,连同劫走她的人,仿佛凭空消失在了这巨大的帝都之中。这无声的挑衅,如同冰冷的毒刺,深深扎在凤倾凰的心头,让寝殿内的空气一日比一日更加压抑、冰冷。
龙涎香的气息被浓重的药味取代。希月一直昏迷着,气息微弱。老太医几乎是住在了寝殿外间,日夜不休地守着,金针渡穴,汤药不断。凤倾凰没有再离开寝宫一步,所有的朝务都被搬到了寝殿外间的御案上处理。
她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御案之后,批阅着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奏章。只是那身影,比往日更加冷硬、更加沉默。每一次朱笔落下,都带着一种冻结空气的寒意。偶尔,她会停下笔,目光穿透珠帘,落向内室龙床上那个模糊的身影。隔着层层纱幔,只能看到一片沉寂的素白。
希月是在一个深夜里醒来的。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的海底,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向上浮沉。最先感受到的是痛。左肩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直冲脑髓。喉咙干涸得如同龟裂的土地,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火辣辣的灼烧感。胸口像是压着沉重的巨石,闷得喘不过气。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只有昏暗的光线和晃动的人影。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苦涩药味充斥在鼻腔。
“……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娘娘醒了!快!温水!”一个压抑着惊喜的、有些耳熟的女声响起。
很快,一只微凉的手小心地托起她的后颈,温热的杯沿抵在她干裂的唇边。清冽微甘的水流缓缓滋润了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