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月端着砂锅,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她没说话,径直走向书桌宽大的、空着的另一端,离沈清焰的“领地”远远的。她将隔热垫放下,再把温热的砂锅轻轻放在上面,揭开盖子。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暖意的米香和蔬菜清香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书房里那点沉闷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后退,准备像上次送药一样,功成身退。
“站住。”
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
希月脚步一顿,停在原地,心头一紧。完了,要挨训了?嫌她多管闲事?
沈清焰缓缓地转动皮椅,面向她。台灯的光线从侧面打在她脸上,照亮了她此刻的状态。脸色比下午看到时更加苍白,嘴唇有些干燥,眼下带着明显的疲惫青影。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虽然依旧带着审视,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冽逼人,多了一层被身体不适折磨出的阴郁和…脆弱?
她的左手,正死死地按在胃部的位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希月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这胃药精…看起来疼得不轻。
“这是什么?”沈清焰的目光扫过那个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砂锅,眉头紧锁,语气里充满了被打扰的不耐和质疑。
“鸡…鸡茸蔬菜粥。”希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像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用剩饭和一点现成的材料熬的。暖胃,好消化。”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有点饿了,在厨房煮的。想着…您可能也需要点热乎的,就…顺手多做了一点。”
她特意强调了“顺手”和“剩饭”,努力撇清自己“刻意讨好”的嫌疑,主打一个“安分守己顺便发发善心”的工具人人设。
沈清焰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碗粥,又看看希月,眼神复杂难辨。那目光像探照灯,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脑子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希月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默念:我是空气我是空气…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过去。砂锅里飘出的热气渐渐变淡,那诱人的香气却更加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勾动着人的味蕾,也似乎在无声地对抗着书房里冰冷的氛围和主人身体的不适。
沈清焰的唇线似乎抿得更紧了些。她按在胃部的手,指关节的力度似乎松动了那么一丝丝。
“放着吧。”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低沉,但那股子不耐烦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一点,只剩下浓浓的疲惫。
“哦,好。”希月如释重负,立刻应声。任务完成!可以撤了!
她转身就走,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生怕走慢了又被叫住。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又传来沈清焰的声音,比刚才似乎更低沉了一些。
“……谢谢。”
两个字。很轻,很模糊,几乎淹没在台灯电流的微弱嗡鸣里。
希月的动作猛地顿住,握着门把的手僵在半空。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谢…谢谢?
沈清焰…跟她道谢了?
为了那碗用剩饭做的粥?
她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台灯的光晕里,沈清焰已经重新转了回去,背对着她,面向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个挺直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她依旧按着胃部,但肩膀的线条似乎不再绷得那么紧。
希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最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拧开门把手,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轻轻带上门,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希月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荒谬的、难以置信的冲击感。
沈清焰…居然会说谢谢?
虽然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虽然是在疼得不行、意识可能都不太清醒的状态下,但…这绝对是破天荒头一遭!
难道…是那碗粥的功劳?暖胃食物对胃药精有奇效?还是说,人在极度脆弱的时候,防御会降低?
希月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砂锅那温热的触感。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流,悄悄地、猝不及防地,溜进了她因为0.1%而拔凉拔凉的心底。
**好像…也不是全无收获?** 她默默地想。虽然不知道好感度涨没涨,但至少…听到了一声谢谢?这算不算攻略史上里程碑式的进步?
她脚步轻快地往客房走,心情莫名地好了那么一点点。路过巨大的落地窗时,外面城市的灯火似乎也明亮温暖了些许。
回到客房,重新躺回那张硬邦邦的床上。这一次,希月没有立刻吐槽床垫。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黑暗中,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