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春日
椅子上,他的鼻尖仿佛又触碰到了那一晚的血腥气与焦糊味,他痛苦地闭上眼,额头冒出冷汗,手掌紧紧地抓住了轮椅的扶手。

    最初送她离开时,他明明那么开心。无论禅院甚尔如何逼问,他也不肯说出真相。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畅快过,他拼命地咧嘴,说,她已经死了,你问再多次,也是这个结果。禅院甚尔,她已经死了!

    禅院佑京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大家族合格的继承人,因为他做事从来都不计后果。他从小到大都这样做,终于在十八岁那年,为此付出了代价。

    他从废墟里,从禅院甚尔的手中,被闻讯赶来的禅院家的人救下。他伤得太重,奄奄一息,尽管被全力救治,依然昏迷了一个多月。就在这短短的一个多月,一切都变了。

    禅院佑京最先从自己的某个堂弟口中得知了自己不再是嫡子的事实。那个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嘲笑,仿佛专程来落井下石。禅院佑京紧绷着脸,让他快滚。

    但那个人只是个开始,每一天每一时,每分每秒,那些声音充斥着他的耳朵。只要他还有意识,就总能看到那些带着恶意的脸。他们围着他笑,那些笑容令他浑身发寒,让他不禁怀疑起自己从小到大生活着的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他没办法逃避。他的腿自他醒来后就失去了知觉,他不能控制它们,却持续地感觉到深入骨髓的痛。他只能躺在床上,用力咬着牙,手指剜着身下的床板,试图用别处的疼痛来掩盖它们。

    他很快就将自己剜得指甲翻开,鲜血淋漓。禅院家的人为了不让他继续自残,将他绑在了床上。他挣脱不开绳子,只能瞪着天花板,等着那一波一波快要折磨得他发疯的痛意过去。

    但它们不会过去。

    他的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几乎被绷带缠得只剩下眼睛鼻子和嘴。他不断地昏迷,不断地苏醒,快要忘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脑子里大多数时间是一片空白,偶尔清醒些,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恨。

    禅院佑京没办法回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那段时间的他憎恨着所有,所有造成他现状的人,包括那个愚蠢又自大的自己。

    “那种恶心的垃圾有什么好看的,你长大了可不要像他那样。”

    “我怎么可能会变成那样,我可是嫡子!”

    禅院佑京过了很久才想起那个稚嫩的声音,大概是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在他被禅院家放弃之后,成为了禅院家新的继承人。

    这样大的一个家族,永远不缺新鲜血脉。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禅院家,自然也能被轻松收回。

    禅院佑京几乎感受不到身上的痛,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只有无法移动的腿,提醒着他一切都回不去了。

    除此以外,还有另一件事,或许才是他被放弃的真正原因——他失去了术式。

    他或许能期盼着有生之年遇上一位会反转术式的咒术师,治好身上的伤,却绝无可能阻止咒力的流失。

    禅院家的人找不到原因,但禅院佑京隐隐能感觉到,这是因为他在将加贺见立夏推往那个世界时,短暂地,触碰到了它。

    那种存在在他身上造成了一个无法看见的缺口,从那一天起,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作为咒术师赖以生存的东西源源不断地从体内流走。不会产生痛觉,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他在逐渐变成一个普通人。这种认知比肉.体的疼痛更能使他崩溃。

    .

    恨意过后,是疯狂的后悔。

    那一天的喜悦早已被消磨殆尽,他的骄傲、自信,他曾经拥有过的一切,都在这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中被碾压粉碎。他想不起来自己那样做的原因,他不明白自己付出了这样惨痛的代价后,究竟得到了什么。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好了。

    如果,从来没有遇见过她就好了。

    如果,……

    .

    当禅院佑京的身体终于稍微恢复些,他在某一个春日见到了禅院甚尔。

    之所以记得是个春日,是因为种在院落里的郁金香已经半数开放。

    那些颜色鲜艳的花朵在他的母亲死后被他移栽到自己的院子里,他告诉自己,这不是软弱,而是身为嫡子的权力,他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而不用告诉别人理由。

    禅院佑京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禅院甚尔,距离他们的上一次见面或许并没有过去多久,但在禅院佑京的感知里,就像过去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他的身体比他先一步回忆起了那天的痛觉,让他整个人在椅子上发抖,但他决不能在这个人面前示弱,一次都不能。

    “你来做什么?”

    他等着禅院甚尔说些落井下石的话,或者重复问他那个问题,但禅院甚尔只是拢着衣袖站在距离他十步远的位置,看了他一会,就转身走了。

    在那之后,禅院佑京听说禅院甚尔离开了禅院家。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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