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搭上景元肩膀上,跃鱼轻轻地拍了拍。
“只是魔阴,又非死亡。明日还会再见,你无需担心。”他神情淡然,语气平静。
烛芯发出噼啪声,火苗摇曳,白发将军的侧影打在墙上,晃动、扭曲。
景元坐在床沿边,形若雕塑,沉默以对。
跃鱼的话,他不认同。
何为魔阴?
那是仙舟人永恒的,浸满血与泪的梦魇。
堕入魔阴者,神识蒙尘,六尘颠倒,人伦尽丧。
过往珍视的一切皆成虚妄,至亲至爱亦可刀剑相向。
届时的“人”亦非己身。
所以——
你为何能将这如附骨之疽的魔阴身,看得如此平淡?当真豁达,不怨不恨,不惧不悔?
“……”
景元动了动干涩的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反驳,想厉声质问青年“你怎知明日还是你?”。
然而,抬眸对上那双与他近似的、倒映着自己面容的金眸后,一切话语皆被堵死在喉间。
景元终究妥协了。
非是认同,唯余无力。
他低声应了“好”,起身扶着跃鱼躺下,掖好被角。
昏暗光线下,白发将军高大的身影在床边投下浓重阴影,将青年完全笼罩。
景元垂眸,眼神复杂地望着浅笑的青年,只道一句:
“睡吧,你睡着了,我便去歇息。”
这是他退守的底线。
跃鱼轻应:“好。”
烛火又跳了几下,映得床上青年的脸庞忽明忽暗。
直至确认青年呼吸绵长安稳,景元才缓缓起身,动作轻悄地退出房间,轻掩上门。
回到卧房,解下外袍搭于椅背,景元躺上床榻,就此阖眸。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疲惫盖过思绪,沉入混沌。
然而,这并非安眠。
50.
眼前景象清晰,真实得令人窒息,却又带着无形的沉重。
“「显龙大雩殿」……”
景元对此地甚是熟悉,不久前才踏足过。
他分明记得自己躺于床上入睡,此刻却现身此地,其可能性无外乎两点。
一为梦境;二则为遭人算计,魂魄离体被引至这持明重地。
景元目光扫过殿外,未见异常,便直直投向殿内深处。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无形之中正在吸引着他过去。
看来,他“出现”于此,其根源便在此处。
意念一动,视角便随之移动。
越近,鼻端萦绕的血腥气便愈发浓烈。
梦境,亦或是魂体也能嗅到气味了?
步入殿内,景元的目光瞬间被中央石像下的身影攫住。
那是——
跃鱼
此刻的他与他所熟知的那个处事淡然的青年判若两人。
黑发凌乱,披散在肩,单膝跪地,身体剧烈颤抖,似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景元控制着视角又凑近了些,欲要看得更清晰些。
青年一只手死死撑在冰冷粗糙的石像基座上,五指几近嵌入石缝,石面血迹斑斑;而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剑尖,赫然已没入自身腹腔!
瞳孔骤缩,景元本能地伸手,想要去抢那剑,将其从跃鱼体内拔出。
直到手指从那剑柄穿透而过,景元才想起此刻不过是梦境。
准确来说更像是,跃鱼的记忆再现。
纵然此刻无实体,纵然再不忍直视这场面,景元却还是攥紧拳头,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这或许是他最接近青年真实的一刻。
青年的头深深低垂,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面容,若不凑近些,便只能看到那大片被血液浸红的衣襟。
景元又贴近了些。
这次他看清了青年的眼睛。
本该平和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恨意与杀欲,灿金不在,只余猩红。
魔阴身。
仅此一眼,景元便了然。
“呃……嗬……”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自喉间挤出,不似哀嚎,更像是野兽濒死前的最后挣扎。
景元紧抿着唇,心尖隐隐抽痛。
此刻青年握剑的手臂青筋暴突,那并非发力刺入,而是身体在本能地抗拒这场自毁!
景元闭了闭眼。他不敢深想,跃鱼是怀揣着何等心情,又凭借残存几何的意志力,才将利刃如此缓慢而坚决地捅入自己丹腑。
他在杀死堕入魔阴身的自己。
甚至,那只手仍在动作,带着近乎冷酷的机械感,持续向内、再向内……并搅动。
他不许自己有一丝活下去的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