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瞪瞪,耳边有热气拂过。

    枕畔有人压着嗓音轻咳,是属于男子的温润音色,她头皮一炸,手掌已循着音源,擒住了一段温热柔软的颈脖,刚要用力,又福至心灵,先睁了眼。

    睡迷糊差点忘了,今日已成亲,她有夫君了。

    程月圆手掌一转,顺势抚下,在闻三郎凸起的锁骨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闻三郎将醒未醒,一双长眉紧蹙,又断断续续咳了两声,额头泛着水光涔涔。

    “夫君你怎么了?可要喝水?”

    程月圆心虚,此刻轻声曼语,尤为情真意切。

    闻三郎不答,薄薄眼皮颤了几下停住,就在程月圆以为他又要如常昏睡时,他真醒了。

    青年眉如浓墨,目似点漆,眼神不见久病之人的涣散,聚在她面上,恍若一阵傍晚时分的秋风,将她萧瑟地刮了个透彻。

    他薄唇翕动两下,起先发不出声,半晌又一咳,哑声道:“你喊我什么?”

    二人贴得近,声音低得像絮絮低语。

    程月圆老老实实重复了一遍:“夫君。”

    又尽职尽责地补充,“夫君已经昏迷多日,今日是暮春二十,你我成婚,用大公鸡替代堂前三拜,就在闻家高堂和众多宾客见证下,结为夫妻了。”

    闻时鸣的胸口肉眼可见地起伏了一下。

    任凭是谁,昏迷一阵醒来发现自己娶亲了,都得惊疑不定地消化一阵。

    程月圆揪着衣袖,默默地等着。

    可闻时鸣消化得分外快,目光逡巡婚房一圈,满目热闹喜庆到聒噪的红彤色,每扇窗扉都贴了硕大的“囍”字窗花。他牵牵嘴角,似乎想冷笑,没笑出来,只转头静静问程月圆:“哪家的倒霉蛋?”

    程月圆茫然,指了指自己,“我吗?”

    闻时鸣一哂,“明知道我昏迷,还想不开要嫁过来守活寡,除了你,还能有谁?”长得这般好看的郎君,轻描淡写一张嘴,把自己和她齐齐都骂了。

    “夫君这不是……都醒过来了吗?”

    “别打岔,哪家的?”

    程月圆定定神,滚瓜烂熟地开始背诵:“我父亲是荆城衙门的功曹参军,家里三个阿兄,两个妹妹……”

    闻时鸣一边听,一边眉头突突跳。

    他还有昏迷之前的记忆,那时祖母依然在安州的灵音寺修禅未归,父兄年初回京述职又奉命去了黄州平定军乱,得母亲一人守在平阳侯府。定然是母亲看岐黄医方无望了,就找了八字契合的小娘子来冲喜。

    家里横竖觉得他打小体弱多病,同皇都高门贵女议亲难,这方面的人选是早早留意着的。只是,闻家男儿有不纳妾的家规,这一冲喜,就只能是正妻了。

    没想到是荆城这么远嫁过来的小娘子。

    闻时鸣听她脆生生地把娘家族谱背了个遍。

    “那是家中倒了什么大霉?要卖女儿摆平。”

    程月圆张了张嘴:“……”

    她举目四顾,瞧见床头凳上温着一壶茶,就跨过他,趿拉着绣鞋,倒了一杯塞到他手里。她轻轻眨眼,“夫君说了这么多,累不累?喝杯茶润润嗓子。”

    闻时鸣捏着茶盏转了转,并不喝,只费力地撑着坐起来。他还盯着她,不等到答案不会叫她打岔。

    “我爹在长乐赌坊被人下套,输了个底儿掉,欠了上万贯,利滚利又翻一翻,要抖到明面上,不止得丢官,家中还在念书的弟兄也没法科考入仕了。”

    程月圆手指头绞在一起,拿一双明眸偷瞄他。

    闻时鸣仿佛看穿她心事,“我不信鬼神之说,既然婚事已成……”他将茶盏轻轻搁在床缘。

    他醒来实则已有一阵子,恍恍惚惚听得见声音,周身却动弹不得,而这位新婚妻子与喜娘的对话,叫他一字不落听了个清楚。

    什么好吃好喝。

    穿金戴银。

    不用伺候郎君。

    既然如此——“你便老老实实待在闻家,该有的都都有,日子不会过得太差。”

    闻时鸣话说得多了,神情已有几分疲倦。

    他敛下眼,从枕下摸出一个带把手的小金铃,轻摇了两下,铃声清越响亮。程月圆竖起耳朵,听见了屋外响起一点动静,继而是好多动静。

    “躺下去。”

    “啊?”

    她没“啊”完,有人推开婚房的门走进来,脚步匆匆停在里外间的雕花隔断后,“郎君!郎君终于醒了!”

    年轻小厮的声音里头有抑制不住的惊喜激动。

    闻时鸣声音轻得飘忽:“你进来,扶我去东屋歇息。”他一边说,一边抖开自己的锦被,将她兜头盖脸地遮住,被中余温和清苦药香罩了她满身。程月圆窸窸窣窣地,拢着锦被探出脑袋来,遮住了身上寝衣。

    闻时鸣已坐到了床弦边。

    小厮走进来,跪下替他套靴,眼睛不敢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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