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室
罢心头忽然涌起怪异,抬头去瞧太后,恰巧捕捉到冯芷君凝在二人身上的眼神就此移开。

    冯初了然。

    “妙观,你在这替哀家看着。”

    冯芷君彻底转身,带着周遭簇着的人远去,“打完了将太女和这个孽障一块扔到佛堂暗室中去,没有哀家的诏命,不许任何人探望。”

    “......诺。”

    冯初索性将拓跋聿的手收在自己腹间,又将她的头埋在自己胸膛前,不叫她看见,“殿下勿要抬头。”

    同妙观使了个眼色,闷棍再度打在她身上。

    呜咽、泪水、难堪,都被冯初悉数护在胸前,闷棍打在她身上的震动,每一下都催得人心肝颤疼。

    手不自觉地拧紧她的衣裙,上等的绸布乱作一团。

    二十杖,为何这般漫长。

    泪水浸湿她的衣裳,深洇的红愈发刺目。

    耳畔终于再也听不见嘲哳如鬼的棍声,拓跋聿试探着抬起身子,望向冯初。

    汗与泪交杂在她的面庞,心中火莲似的人,而今惨白着唇,虚弱着朝拓跋聿扯了个极为吃力的笑容。

    笔直的腰杆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往旁边一歪,溅起一阵黄尘。

    道阻且长、道阻且长......

    ……

    “最为虔诚供奉的佛堂内有囿人的幽室,妙观,你说这天下,荒唐否?”

    安昌殿佛堂内,冯初同拓跋聿被困囿在幽室。

    冯芷君跪在大殿的蒲团上,仰望着释迦牟尼佛,缓缓道:

    “文桓天王欲修佛法,罗什高僧言地凶亡。”

    “太后——”

    妙观大惊失色,跪倒在地,这话未免......

    冯芷君幽幽叹气,“起来吧,祸自哀家口出,你跪着作甚。”

    妙观惶恐推至一边,“现天下半壁,还算安定......”

    “天下安定?呵......”

    她摇摇头,轻嗤中满是嘲弄。

    双手合十,“你可以为,哀家权欲心,太重了?”

    ……

    妙观嗫喏,不知如何作答。

    “罢了,谅你也不敢答这话。”

    她缓缓起身,再度吩咐道,“除了清水,不要给她们任何吃穿用度,就是婢女也不许进去伺候。”

    满是野心的眸子凝视着拈花佛祖的笑容,璨璨如金。

    神佛难做成的事,不妨让她一试罢。

    ……

    相行逆川,何以为渡?

    佛堂的幽室连烛台都没有,天还未完全转凉,幽室内的石砖无不凄神寒骨。

    墙上开着几个小洞,不知从何寻来的光时刻都能照在幽室内的蒲团上。

    拓跋聿跪坐在蒲团上,让冯初的头得以枕在她的双膝。

    脱下的外袍垫在她身下,双臂抱紧了她。

    她尝听宫人言,二十杖,若是打得狠了,也会有丢命的可怜人。

    纵使打得轻,也多半十天半月无法下地行走。

    而今太后将她们困囿至此,又不给阿耆尼医治,难道是要逼死阿耆尼么?

    可是阿耆尼不是她最疼爱的侄女么?

    拓跋聿想不通这些,失去冯初的恐惧和幽室的凄怆让她发抖震颤。

    阿耆尼不能死......她不想阿耆尼死......

    冯初半梦半醒,不知道枕下人的惶恐。

    梦中她又回到了淮岱之地,江风吹起湿漉漉的腐气,横七竖八的人被铁刃穿透,暴尸荒野。

    城内的汉人们用惊慌敬畏甚至仇视的目光看着他们。

    她恍惚间听见轻微的啜泣,又听见了沙门的诵经。

    一片缥缈中,他们的目光和她行过太行山脉时,越过长槊旌旗的目光交叠在一起。

    他们缄默问道:何以家为?

    嘴里忽尝出湿漉漉的咸味,有什么顺着她的耳廓,打湿她的眼眶,将她自梦魇中扯出。

    痛楚先一步迫使她的眉峰凝在一处,眼睫前半寸的景象交杂恍惚,半晌才定在小殿下衣袍的云纹上。

    头顶还有着与梦中如出一辙的啜泣。

    “殿下......”

    冯初虚弱地轻声唤她,“莫哭......哭坏了眼,就不能看书了。”

    头上的啜泣登时小了。

    冯初在拓跋聿看不见的角落扯了扯嘴角。

    殿下当真是个不用人操心的好孩子。

    “阿耆尼......我、我再也、再也不乱跑了,你不要有事好不好.......”

    “......”

    冯初真的很想说并不是她的过错,不希望她因她而愧疚。

    然而在姑母那处已经认过错了,哪里好打姑母的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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