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个儿郎该多好。”
冯颂怜爱地替她拂去额前薄雪,自家小女兼了他的眉眼,却又带着娘亲的柔和,不由得叫人怜爱。
他不止一次地感慨过,冯初若是个儿郎,定是国之柱石。
冯初方才听了拓跋驰的‘狂言’,若有所思,此时冯颂此话,倒真让她瞧出些许破绽来。
“儿郎能做的,我也能做。”
冯颂一时哑然,干笑叹息,“哪有女郎能允厘百工,折冲万里,封王拜相者?”
“……亦非所有儿郎兼能澄清寰宇,安平天下。况前无古人,定后无来者乎?”
冯初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
冯颂吓了一跳。
“……哈……哈哈……”
他的笑声引来周围所有人的侧目,他们不知道这个素来不苟言笑的温雅儒将,今日何以如此开怀。
“好,好。”
冯颂玩笑居多,半真半假,揉了揉自家女儿的脸:“阿耶这爵位不若给了你,后半生荣华一并托付给你,你可担得起?”
“报──”
还不等冯初回答,远处驰来一斥候,“将军,前面有流民数千,将路给堵了。”
“堵了?那便移开就是,这等小事,何须禀报?”拓跋驰接话道。
“慢着!”
冯初显现出异于年岁的沉稳,“都是哪来的流民?”
她早已发现,一路以来,随着大军临近平城,道旁冻毙的尸骸愈发多了。
斥候见这年幼女郎问话,一时间不知该不该作答,还是冯颂发了话:“问你就说。”
“诺,回将军,多是今岁平城附近,遭蝗灾的百姓。”
“百姓饥寒交迫,饿殍遍野,”冯初眉峰紧缩,“焉有不救灾恤患,反弃之于野的道理?”
“大军行进,无有余粮。”冯颂此言不实,他忽然想看看自家小女会作何反应。
“……救人救急,大军还朝,可先拨出部分军粮救灾,再以急报呈附近州郡刺史,调拨军粮。”
“附近州郡若无余粮呢?”
“不会。”冯初望着阿耶,目光清润,“我们是得胜提早班师回朝,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附近州郡定有余粮。”
“听到了?”
冯颂低头睨着那斥候,斥候早就呆了许久,这才回神,“听……诺!”
大军往北蜿蜒,冯颂治军还算严明,底下办事利索,及至中军行辕至斥候所报呈流民之地,已然架起长棚,锅里煮着临时调拨的粟米。
军队气势如虹地从官道上行经,寒土震颤,草木惊心。
冯初的目光越过旌旗、长槊,越过玄甲、刀斧,她看到了那些满眼都是畏惧、疲惫、羡慕还有许多她看不明白的复杂目光。
他们着着纸衣、芦苇,裸露出来的皮肤透着紫黑。
冯初低头看着自己身着的锦绣貂裘,莫名难堪。
她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才能消解这份难堪,唯有目光凝在那些流民身上,愈加久远。
平城的雪直至晚间方才堪堪停住,脊兽驮着浓云,偶有积雪沿着边缘滑落,露出底下烧制成‘大代万岁’纹样的瓦当。
“陛下,太后在礼佛。”
拓跋弭又吃了个闭门羹,十六七岁的少年到底还是藏不住事,眉眼流露出些许焦急:“朕在此处等着。”
一旁的宫人见状,眉眼传讯,着实不知该拿这位贸然闯入的圣上如何。
“陛下,莫要为难太后了。”
佛前的清香又燃了一寸,得了消息的侍女匆忙赶来,同拓跋弭行了一礼,无奈开口:
“陛下这是何苦?早知如此,您便──”
“朕便如何?”拓跋弭不由得抬高了声音,念及不远处是佛堂,又再度压低,“李昭仪是朕的昭仪!”
“李壶奴也是太后的心头好。”
“荒谬!”
拓跋弭怒极反笑,“一国昭仪同一玩物岂可相提并论!太后莫非是礼佛昏了头,还是塘报迷了眼?”
周围宫人见拓跋弭如此大发雷霆,纷纷下跪,众口一词:“陛下息怒──”
身为贴身侍女的妙观说的却是:“陛下慎言。”
她俯首低眉,拓跋弭更加怒火中烧。
这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波斯传来的祆教在宫中点燃了祭祀的火把,经书伴着谶语席卷了半个平城,隐约透着要取而代之的话语。
这让拓跋弭很是不安。
他倒不甚担心自己的大位会落到太后手里──女主天下,纵然前无古人荒谬得紧,换个承平盛世冯芷君未必干不出来。
眼下内忧外患,朝野不稳,冒天下之大不韪,这野心须得盖过万千子民、江山社稷。
他不信太后的野心不理智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