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父亲林伯安那张因暴怒和焦虑而扭曲的脸:
“不知好歹的东西!能攀上曹大帅是你的造化!林家养你十七年,你就这样报答?!”
然后是兄长林知远冷漠中带着一丝不耐的声音:
“捆了,关起来!饿到她认命为止!”
“咳咳……”苏弥喝得有些急,呛了一下,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洗得发白的粗布中衣领口。
“小姐!小姐您慢点!”
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放下碗,用帕子慌乱地去擦。
苏弥摆摆手,示意她停下。她靠着小丫鬟的支撑,慢慢坐直了些,靠在冰冷的雕花床栏上,环视着这间牢笼。
房间不大,布置陈旧。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圆桌,两把同样破旧的圆凳,一个不大的衣柜,靠墙还有一个半人高的书架,上面稀稀拉拉放着几本书,蒙着薄灰。
唯一的光源是靠近屋顶高处一扇被木板钉死的小窗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空气沉闷污浊。门被从外面用粗重的门栓闩死,下方有一个仅容小碗递送的小洞。这就是林知微的全部世界了。
“你叫什么?”
苏弥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已平稳了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小丫鬟被她看得心头发紧,下意识地垂下头:
“回…回小姐,奴婢叫小桃,是…是前几日才被太太拨过来伺候您的。”
她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恐惧和不安。
新拨来的?苏弥了然。看来林家是铁了心要把林知微驯服,连她身边可能的心腹都换掉了。
“小桃,”
苏弥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
“外面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快…快午时了。”
小桃飞快地抬眼偷觑了一下苏弥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
午时。距离被关进来,已经过去三天两夜。这具身体极度虚弱,胃里空空如也,火烧火燎地疼,头也一阵阵发晕。原主的绝食抗争,代价惨重。
苏弥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那个书架上。记忆里,林家虽然没落,但藏书颇丰,尤其是一些冷僻的古籍和罕见的西洋译本,被束之高阁,当作摆设。林知微酷爱读书,尤其痴迷算学和一些讲格物致知的新学书籍,那些被父兄斥为奇技淫巧、不务正业的东西。
“扶我起来。”苏弥命令道。
小桃愣了一下,随即慌忙应声,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苏弥。双腿虚软无力,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气直往上钻。苏弥稳住身形,一步步挪到书架前。
手指拂过落满灰尘的书脊。《九章算术》、《周髀算经》、《营造法式》……几本明显被翻旧了的古籍旁边,赫然放着几本硬壳的洋文书。她抽出一本,封面烫金的花体英文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Principles of Eics》(经济学原理)。另一本是《An Introdu to Modern Ating》(现代会计学导论)。书页边缘有细密的、娟秀的批注,是林知微的字迹,充满了求知若渴的灵光。
林知微的核心价值——传承文化的使命感与顶尖的数理金融天赋。它们被深埋在这座腐朽的绣楼里,被斥为无用,即将被一场肮脏的交易彻底埋葬。
苏弥的指尖划过书页上那些充满洞见的批注,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欣赏。这天赋,不该被埋没。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门下方那个送饭的小洞被从外面拉开。一个粗糙的粗瓷碗被推了进来,碗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上面飘着两片发黄的菜叶。
“吃饭了!”
一个粗嘎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看守的婆子。
小桃连忙过去端起碗,看着那清汤寡水,又看看苏弥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眼圈又红了:
“小姐…您…您多少吃点吧?身子会熬不住的……”
她声音带着哭腔,是真心实意的担忧。
苏弥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落在那碗粥上。胃部因为食物的气味而猛烈地痉挛起来,发出清晰的鸣叫。
求生的本能在疯狂叫嚣。但她的眼神依旧平静。
“拿走。”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玉石相击,清晰地传到门外,
“告诉太太,我应了。”
门外瞬间安静下来。连那粗嘎的呼吸声都顿住了。几秒钟后,婆子难以置信的、拔高了的声音响起:
“你…你说什么?你应了?”
“是。”苏弥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我嫁。”
小桃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弥。小姐…小姐终于认命了?可为什么小姐的眼神那么冷,像结了冰的深潭,看不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