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伯,”
我打断了自己脑海中那冷酷的分析,声音带着一丝真实的关切,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他也坐,
“你的咳疾这几日似乎更重了。明日让赵妈妈请回春堂的刘大夫过来,好好瞧瞧。通路的事再要紧,也不及身体重要。”
这话,是谢明昭想说的。
老忠头愣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是惊讶,又似是触动。他摆摆手,声音嘶哑:
“谢大小姐关心。老毛病了,不碍事。眼下通路刚稳,又有官府那边虎视眈眈,老奴撑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案上堆积的文书,
“大小姐,青崖湾的事虽平了,但根子未除。那几个煽动者背后的人,还有谢家西郊庄子那边……”
“我知道。”
我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上摊开的一卷城北地图。当目光落在地图上一个标注着三岔口旧货栈的位置时,关于这个点的所有信息瞬间涌入脑海——位置优劣、产权归属、改造潜力、周边势力分布、甚至预估的盘下价格和需要打点的关节……
清晰得如同刻印。
“王二柱勇猛,但精细不足,城北新点让他负责运输护卫。李水生心思缜密,让他管货栈仓储和账目初核。孙小海给他个副手位置,跟着李水生学,也看看他的急智能否用在正途。”
我流畅地说着,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苏弥式的笃定。说完,我自己都怔住了。
老忠头眼中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连点头:
“大小姐安排得极是!老奴也是这般想的!这三人搭配,刚柔并济,正是稳妥!”
看着老忠头毫不掩饰的赞许和信服,我心底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更深的茫然。这决策,究竟是出自被苏弥灌输的本能,还是属于我谢明昭自己的判断?
“还有,”
我压下心头的纷乱,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份柳如眉送来的、关于联合推出雪盐绸的契书草案上。柳如眉那张爽利中带着精明的脸在脑海中浮现,连同苏弥对她的评价:
“柳如眉,城南柳氏绸庄当家。有魄力,重信誉,眼光独到。可用作通路外延,开拓盐外财源。弱点:绸庄规模受原料所限。可助其打通北地生丝渠道,加深捆绑……”
我揉了揉额角,将那份冰冷的评估驱散,拿起草案,
“柳夫人这份契书,诚意很足。关于生丝渠道的事,忠伯你亲自去办,找可靠的北地行商,价格可以优厚些,务必把这条线搭稳。告诉柳夫人,第一批雪盐绸的样品,我要在十天内看到。”
“是!老奴明白!”
老忠头精神一振,立刻应下。
处理完几件紧要事务,书房内重归寂静。老忠头见我面露倦色,识趣地告退,轻轻带上了房门。
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那股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和庞大的信息洪流带来的眩晕感再次汹涌袭来。我踉跄着起身,走到书案后,几乎是凭着本能,拉开了最底层的那个抽屉。
紫檀木长盒静静躺在里面。
打开盒盖。那柄通体乌黑、毫无光泽的长剑——无回,安静地躺在深红的绒布上。剑身狭窄,线条冰冷流畅,靠近剑柄处的无回二字古篆,透着森然的寒意。这是苏弥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一把用于震慑或应对真正险恶的利器。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冰冷的剑身。那触感,如同抚过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瞬间冻结了我的指尖。
苏弥握着它的感觉,那种绝对的冷静和对力量的掌控感,仿佛透过剑身传递过来,与此刻我心中的惶惑和虚弱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我能吗?”
无声的诘问在心底回荡,带着谢明昭本能的恐惧,
“可我只是……我只是谢明昭啊……”
就在这时,我的指尖无意中滑过靠近剑柄的剑脊。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凹痕。就在指腹触碰到那凹痕的瞬间——
一段全新的、属于苏弥的记忆碎片,如同被点亮的孤灯,猛地撞入我的脑海!
不是运筹帷幄,不是杀伐决断。
画面有些摇晃,光线昏暗。似乎是深夜,在书房里。苏弥独自一人,手中正拿着这柄无回。她不是在擦拭,也不是在审视。她只是握着它。剑身横陈在膝上。
她的手指,正一遍遍,极其缓慢地、近乎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细微的凹痕。
一种情绪,极其罕见地、如同薄雾般从苏弥那冰封的意识深处弥漫开来——不是掌控一切的愉悦,不是面对挑战的兴奋,而是一种极其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隔岸观火般的孤独。
那感觉如此微弱,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