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行大门早已关闭,但门前的青石板路依旧残留着白日喧嚣的余温——车辙印、脚印、散落的几粒晶莹盐屑,无声诉说着开张三日的盛况。
后院议事厅内,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新木、油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雪盐的纯净气息。长条桌案两侧,坐满了人。
左手边,是以老忠头为首的雪盐通路核心班底。几个曾经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小盐贩头领,如今穿着体面的绸衫,腰杆挺得笔直,脸上依旧带着风霜痕迹,眼神却锐利沉稳,再不见昔日的惶恐瑟缩。
他们身旁,是几位被高薪召回、经验丰富的老盐工、老船把头,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新制的账册,神情专注。
右手边,则坐着几位在明昭盐行开张后,主动寻求合作的本地商行代表。为首的是城南柳氏绸庄的当家柳如眉,一身素雅得体的藕荷色衣裙,发髻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眉宇间既有商人的精明,更有一股不输男子的爽利大气。
她身边,是米粮行的陈老板、瓷器行的孙掌柜等人,此刻都收敛了平日的圆滑,目光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望向主位。
主位之上,苏弥端坐。一身月白色暗银纹常服,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如玉。墨发简单绾起,簪一支素银扁簪,再无多余饰物。她微微垂眸,指尖正轻轻拂过面前摊开的一份厚厚文书——《雪盐通路契约总纲》。
那份从容的气度,沉静如深潭,却又带着无形的、令人心折的掌控力,让整个议事厅的气氛都为之肃穆。
“……以上,便是通路运行半月来的总账。”
老忠头的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他指着桌案上一份汇总的账目,
“雪盐出货量已占城南、城西三成份额,口碑极佳。通路净利,除预留三成周转及研发改良基金外,其余七成,已按契约,根据各蚂蚱出货量、风险承担及通路维护贡献,悉数分润完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左手边那几位小盐贩头领,
“王把头,你们几家,可收到账目核对无误?”
被点名的王把头,一个面庞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立刻站起身,抱拳躬身,声音洪亮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回大小姐,回忠伯!收到了!清清楚楚!比俺们往年累死累活一年赚的都多!还干净!痛快!”
他身旁几人纷纷点头附和,脸上是纯粹的感激和信服。
苏弥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柳如眉等人:
“通路初立,规矩为先。契约所定‘公平交易,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十二字,乃通路根基,亦是明昭盐行立身之本。凡入盟者,一视同仁,共守此规。若有违逆,通路共逐之。诸位可有异议?”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大小姐高义,立此通路,惠及我等小商小贩。公平二字,乃经商之本,柳氏绸庄无异议,定当谨守契约!”
柳如眉率先开口,声音清越,目光坦然直视苏弥,带着真诚的钦佩。
“陈记米粮无异议!”
“孙记瓷器无异议!”
其余商行代表纷纷表态。他们看重的不仅是雪盐稳定的货源和品质,更是这明昭盐行背后展现出的惊人能量和绝对公平的规则。这规则,让他们这些非盐业的商人,也看到了在谢家谢明昭主导下,一种迥异于过去混乱盘剥的新商业秩序的可能。
“好。”
苏弥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冰湖初绽的涟漪,转瞬即逝,
“既如此,通路扩点之事,按计划推进。城北、城东新设两处雪盐专供点,由王把头、李把头负责。货源调度,老忠头总揽。品质把控,尤老负责,晒盐法改良的试验田,优先保证其所需。”
“是!大小姐!”
被点到名字的人立刻肃然应命。
议事有条不紊地进行。从新盐场的勘探意向,到漕运路线的进一步优化,再到与城外几家大田庄关于专用盐肥的合作可能……
苏弥思路清晰,决策果断,每一项指令都切中要害,考虑周全。
她不再需要伪装怯懦,属于苏弥的绝对理性和对全局的精妙掌控,在这方议事厅内展现得淋漓尽致。老忠头如同最精密的齿轮,将她的意志准确传达执行。柳如眉等商行代表则暗自心惊,愈发收敛了所有试探之心,只剩下合作的诚意与对这位年轻女主事深不可测能力的敬畏。
议事接近尾声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小环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封盖着官府火漆印的信函,低声道:
“小姐,知府衙门刚差人送来的急件。”
议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信上。知府衙门?在这个节骨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