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王崇德高踞主位,那张保养得宜、却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透着阴鸷的杀意。
他并未穿戴官服,只着一身深紫色锦缎常服,腰间悬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下首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的带刀护卫,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
谢远山和林氏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额头上冷汗涔涔。族老们则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如坐针毡,脸色灰败。
祠堂那边的混乱消息已经传来,老忠头的指控和药渣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让整个局面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险。
“谢远山!”
王崇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磨牙吮血的阴冷,
“本官的时间很宝贵。一个时辰,本官只给你一个时辰。要么,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孽障交出来,本官亲自管教。要么……”
他微微停顿,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厅内每一个谢家人的脸,
“……本官就只好请按察使司的差役,来好好查一查,贵府这意外烧毁盐引、戕害朝廷命官的奇案了!”
盐引被毁,已是重罪!若再扣上戕害朝廷命官的帽子,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谢远山和族老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冻僵了!
“王大人息怒!息怒啊!”
谢远山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
“下官……下官正在彻查!定是那贱婢受人指使,构陷小女……”
“查?”
王崇德冷笑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却不喝,只用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浮沫,动作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本官看你谢家是查不清了!一个时辰后,本官要结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几个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所有人心窝。
“王大人!”
林氏也噗通跪下,涕泪横流,
“求大人开恩!明昭她定是被奸人所害!求大人……”
“聒噪!”
王崇德猛地将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四溅!清脆的碎裂声如同惊雷,吓得林氏和谢远山猛地一抖,后面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
“王大人。”
一个清泠、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温软声线,突兀地打破了前厅令人窒息的死寂。
众人惊愕抬头!
只见前厅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处,苏弥正站在那里。她显然被精心收拾过,换上了一身稍显体面些的素白衣裙,头发也简单地挽起,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难掩丽色的脸。
额头的红肿用脂粉勉强遮盖,却仍能看出痕迹。
她身边没有家丁押解,只有那个形容枯槁、拄着一根破木棍才能站稳的老忠头,如同护主的苍老忠犬,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苏弥的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助,越过跪在地上的父母,越过惊愕的族老,最终落在了主位上那位如同煞神般的王侍郎身上。
她的出现,太过意外!太过平静!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王崇德那双阴鸷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打量一件新奇却危险的猎物,手指摩挲玉佩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就是谢明昭?”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
“是。”
苏弥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却略显僵硬的万福礼,声音依旧温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明昭……见过王大人。”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仁眼里蓄满了泪水,眼神却努力保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试图寻求庇护的渴望,
“大人……明昭……明昭不是故意的……那锦盒……那盐引……明昭真的不知道它那么重要……明昭只是觉得冷……想拢拢火……”
她说着,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充满了无辜和委屈。
这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配合着她那张极具欺骗性的美丽脸庞,足以激起任何男人的保护欲。
然而,王崇德的眼神却更加幽深冰冷,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哦?不知道?”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一步步走下主位,向苏弥逼近。
他身上的沉水香混合着一种上位者独有的、令人不适的威压,扑面而来。
“那本官告诉你,你烧掉的,不止是盐引,更是你谢家的命,也是本官的脸面!”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鞭子抽打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