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枭千金9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弥的心沉了一下。难道失败了?老狐狸反悔了?还是被发现了?

    就在她指尖微凉,准备再次敲击时——

    “咔哒”一声轻响。厚重木门内部传来门栓被拨动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浓烈的陈年盐卤混杂着草药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缝隙后,露出一张苍老枯槁的脸。正是老忠头。他比前几日看起来更加憔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面色灰败,只有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灰烬里燃烧的鬼火,死死地盯在苏弥脸上,目光带着审视、警惕,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上下打量着苏弥这身粗鄙的打扮,目光在她沾着污泥的手背和膝盖上停留了一瞬,又回到她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上。

    “你……”

    老忠头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带着浓重的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到底是谁?”

    那目光,仿佛要将她这身粗布衣衫和伪装彻底剥开,看清里面藏着的究竟是人是鬼。

    苏弥没有回答。她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回视着那双充满血丝的老眼。

    然后侧身,如同回家般自然,从那道狭窄的门缝里,一步踏入了昏暗、压抑、却蕴含着无限可能的西角库房。

    光线骤然昏暗。库房很高大,却异常空旷破败。几根粗大的梁柱支撑着屋顶,上面结满了蛛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挥之不去的盐卤气息,混杂着木头腐朽和灰尘的味道。

    靠近门口的地方,散乱地堆着一些破损的货箱、生锈的铁器、发霉的麻袋,如同被遗忘的残骸。唯有角落里,一小堆用油布仔细盖着的盐包,显示出这里还存着一点货物。

    老忠头在她身后迅速关上门,重新插上门栓。动作带着一种长期戒备形成的本能敏捷。库房内顿时只剩下高处几扇蒙尘小气窗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

    “你到底是谁?”

    老忠头转过身,背靠着厚重的木门,剧烈地喘息着,咳嗽压抑在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苏弥身上,重复着刚才的问题,语气更加急促、尖锐,带着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濒临崩溃的质疑。

    “谢明昭?那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木千金小姐?放屁,她绝写不出那样的东西!也绝不敢钻这狗洞!”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地上的污渍,那是苏弥刚刚蹭上的泥痕。

    昏暗的光线下,苏弥缓缓抬手,解开了包裹着头发的那块旧头巾。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散落下来,几缕发丝粘在她光洁的额角。

    脸上还沾着一点钻洞时蹭上的灰痕,但这非但没有让她显得狼狈,反而在昏暗中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褪去了刻意伪装的怯懦和空洞,只剩下冰水般的沉静与洞悉一切的锐利。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交织碰撞,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张力。

    “我是谁?”

    苏弥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尘封空气的冷冽力量,在这空旷破败的库房里甚至激起微弱的回响。

    “我是能看懂你那本册子的人。”

    她直视着老忠头惊疑不定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

    “我是能走通那条废弃支流,把青崖湾的雪盐,在一成半损耗内,送到这江南腹地的人。”

    老忠头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青崖湾!那是他册子里只提过一次的、极其隐秘的小盐场!她怎么知道?!

    “我也是知道,”苏弥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实质,

    “谢家,或者说是林氏和王家,正被新盐引卡得喘不过气,旧盐引即将到期,官盐渠道很快会变成一潭死水的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而你,老掌柜,守着这本盐路活命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家这艘破船载着那群蠢货,往贪官污吏的血盆大口里钻,最后连你这把老骨头一起嚼碎!你甘心吗?”

    “你……你……”

    老忠头被这一连串精准狠辣的剖白击中要害,呼吸更加急促,指着苏弥的手指剧烈颤抖,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震惊、恐惧、被看穿的羞怒,还有一丝深埋心底的不甘,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不甘心,就收起你的试探和废话。”

    苏弥的声音重新恢复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完全不像一个深闺少女,倒像一位久经沙场的统帅。

    “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互相猜疑上。盐引危机,就是我们的机会!官盐将死,正是雪盐生之时!”

    她不再看老忠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库房,最终落在那堆盖着油布的盐包上。

    “这点盐,是你最后的存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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