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哥哥是为了方便我和栖霜理解,其实神使们都是泥土人,没有流过相同的血。怜卿已经有几百年未曾见过这位兄长,在遥远的记忆里,采薇是个很温柔又通情达理的神使。
不过,几百年之后,大概也变了许多吧。
从盛京到玉门关,须经过长安、大散关、凉州和肃州。我们从金陵附近赶往盛京时,怕傀儡师的暗杀会伤到周围的无辜百姓,不曾入城,走小道绕过了城池。但这次,我们会进长安,因为怜卿要杀人。
长安是前朝都城,先皇把幺子建平王分封至此。据说前朝覆灭时大火吞噬了整座城池,冲天的火焰连着夜幕,飞出火场的惟有冤魂。昔日繁华的长安自此一蹶不振,犯人害怕见鬼,宁愿流放朔方都不愿来长安劳作。
但我们亲临长安城下,却发现城头的旌旗飘扬,守卫井然有序,商旅车马在城门排队入城。城门的颜色尚且鲜艳,想来是才漆过。
我们下车等待核查,怜卿解开蒙眼的布带,从怀中取出鸦仙备好的文牒。他换了张相貌平平的脸,蓝白锦衣变成了深绿官袍,长发被规规矩矩地束成发髻。栖霜凑过去看,却看不懂公文,我便解释给她听:“怜卿呢,现在是肃州的一个官吏秦连,先前带着妹妹——也就是我和你——去盛京述职了,现在我们要回去。”
栖霜点点头,表示理解,而后又皱眉问道:“那国师大人呢?”
“国师?你关心他做什么,他直接就飞过城墙了呀。”我有些莫名其妙。
她恍然大悟,长长地哦了一声,而后对我和怜卿说:“我也可以直接变成蛇溜进去。”
“不行。”
意外的,怜卿以非常强硬的姿态插进我们的谈话:“长安大火是因为妖乱,百姓恨妖恨进了骨子里,你一旦显出妖身,他们不砍死你必不罢休。”
栖霜倒吸一口凉气,不敢说话了。
队伍缓慢地前进,有些被放进了城,有些磨蹭了一会,还是打道回府。城门的守卫排查到了我们,为首的人看了看怜卿的文书,语气恭敬却仍是怀疑的态度:“秦大人为何要带两个妹妹一同赴京呢?这一路奔波劳累,竟舍得让妹妹吃苦么?”
我道:“我想知道盛京的风景,所以央求哥哥带上我。”
他的目光移向我的脸,而后又移向我腰间的照霜:“你学剑?”
我暗道一声糟糕,竟忘了把剑取下来。不过他们也搜查了马车,总归逃不过这个问题。
“是装饰品。”真是实话,我师父没教过我练剑。
他把剑拔出半截,照霜的寒光一霎照得天地亮堂,周围的守卫下意识后退一步,而后又戒备地上前,枪尖直指我和怜卿。
为首之人道:“秦大人,如今城中有要事,恕我不能放您进去。”
“你是怀疑朝廷颁发的文牒有误么?”在这样的局面里,怜卿的语气还是淡淡的。
守卫的首领却浑不在意怜卿抬出的名头,丝毫不肯让步:“秦大人恕罪,建平王有令,可疑之人一律不得放进长安。”
我们和守卫陷入了僵持。
“要硬闯吗?”我用避音术问怜卿。
“那我们的文牒此后就不能用了。”怜卿道。
倒是忘了这茬。今后还要进好几座城,文书可不能在长安便失效了。我问:“倘若我们能证明自己是捉妖的义士,而非妖物,守卫能不能放我们进去?”
怜卿道:“我和栖霜恐怕无法证明。”
他变脸,栖霜是蛇妖,只会被守卫乱枪戳死。
我说:“那我来吧。”
我当着守卫的面完整地拔出了照霜。这样的动作无异于挑衅,为首之人面色一寒:“姑娘什么意思?”
“其实我是来长安捉妖的。”我道。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你?捉妖?”
“家师曾传授我四相剑法。”
在回答的同时,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守卫抬眉,大约是想问我耍这花招的意义何在,但手中长枪的重量忽然一轻,令他暂时忘记了言语。
所有围住我们的守卫都低头看向自己的武器,枪杆与枪尖连接之处齐齐断裂,砸在城门的沙地上,仿佛一场声势浩大的冰雹雨。
面对众人震惊的神色,我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说点什么,于是装模作样地抚摸着其实没起作用的照霜,道:“这便是第一相,长恨春归。”
根本没这种剑法,我编的。
我们先在城中的驿站歇下了。栖霜为我那一式折服,叽叽喳喳地问来问去,我不方便说自己能控制兵器,便信口编造了一大堆,在她眼中俨然成为新一代剑圣。
怜卿没有掺合进我和她的吹牛里,低头看着桌上摊平的地图。我瞟了一眼,似乎是一座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