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柳鸿麟切磋时,栖霜没看见,但怜卿不知怎的却旁观了。人毕竟各有秘密,故而我当时没问,今日却忽然又泛起了些好奇。
“怜卿,我有点事要问你。”我坐到他对面,手指摁住地图摇晃。
他抬头:“什么?”
“请问——凡人如何开天眼?”我道。
栖霜双手抱在胸前,啧啧道:“你俩又在猜什么谜呢?”她倒也不是真想知道,走到床边一躺,很快又补上一句:“不用跟我说,我就,额,感叹感叹。”
怜卿轻轻一笑,没卖关子:“凡人的身体和魂魄可以分离,魂灵总能看到更多,此曰离魂。”
前朝有《离魂记》,小娘子的魂魄与心上人私奔,却把身体落在了家中。数年后返家,身魂合二为一。①
此离魂大概非彼离魂,至少我没见过第二个怜卿。
怜卿道:“魂魄无形无色,人不可见。离魂者,状若熟睡,余人不知其魂已飞天外,谒王母而访水君。”
我默了一会,道:“所以你要蒙上眼睛,让人不知你的魂究竟在身体中,还是早已飘到了他们身后。”
栖霜被怜卿文绉绉的话搞糊涂了,嘴上虽说着不需要听,还是忍不住问:“天眼不是凡人们胡编乱造的吗,怎么又跟魂魄扯上关系了?还要蒙眼睛?什么意思?”
这话声音大了些,连客房外的人都听见了。来人在门口踌躇片刻,礼貌性地叩门,问:“秦大人,现在方便见一见客么?”
瘫倒在床的栖霜放下床帘,遮住了自己。怜卿瞟了我一眼,我心领神会,抱着栖霜靠住窗棂,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势。
怜卿道:“门未锁,你进来罢。”
他依言推门而入。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戴的银甲因保养得宜而闪闪发亮,但并非寻常士兵的样式。
“大人,我是镇妖司的副指挥使薛念梅。”他向怜卿行了一礼,“听闻大人带着捉妖能人进了长安,特来拜见……以及,有事相求。”
“薛指挥使请坐。”怜卿道,“此处没有外人,薛指挥使有话可以直说。”
习武之人大多豪迈,薛念梅大马金刀地一坐,果然没有兜圈子:“城西有妖怪作乱,我想请这位——”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但脑子一时卡壳,“位”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称呼。
我看得不忍,道:“女侠。”
“对对对,”他长舒一口气,“想请这位女侠帮忙除妖。”
怜卿忍笑道:“除妖一事我不太懂,薛指挥使问我小妹便好。”
薛念梅这样找来,应当听说过我在城门斩断长枪的事迹,因而怜卿的这句推脱很合他心意。当下便道:“城西有张员外一家,在庭院中种了棵桃花树。张家的小姐最爱在桃花开放时坐树下读书,年年如此,但今年那棵桃树没有开花。张家小姐在树下枯坐了一夜,发了高烧,一病不醒。张员外急得到处求医问药,但无甚作用,不得已经采用了一个道士的偏方。张家小姐服药后果然好转,但醒来之后坚称自己是桃花妖。张员外惧怕,把她锁在闺房里,不料院中的桃树枯萎了,而闺房中竟然长出一棵桃树,把屋顶都捅破了,张家小姐借此逃走,不知所踪。而今城西人心惶惶,官兵和镇妖司中人也寻不见她,实在无奈,才上门求女侠出手。”
这个故事颇有意思。我正思索着,却听到栖霜传来的音:“你答应他,然后说我也要去。”
栖霜是妖,想必听完已经有了眉目。虽然不知她为何那么主动,我还是从善如流地对薛指挥使点头:“指挥使如此看重我,我当然愿意襄助镇妖司。不过我的妹妹尚未见过桃花妖,我想带她也去,见见世面,指挥使大人可否允许?”
薛指挥使起身拱手一礼:“自然可以。能得到女侠的帮助,实乃万幸。”
我和他约定了时间,他在司中有事不便多留,告辞离去。他前脚一走,栖霜后脚就扯开帘子冲过来:“孟真我跟你讲,那个副指挥使绝对是喜欢张家小姐!”
“哦,何以见得?”怜卿抢在我之前,饶有趣味地问。
栖霜竖起食指晃悠晃悠:“都到这种程度了,他还坚持说那是张家小姐——他不想让她死呢。妖怪是必须被除掉的,但被妖蛊惑的人呢,值得相救。”
她已经完全忘记我和怜卿先前那些雾里看花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