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向左转了个弯,从官道驶入坑坑洼洼的野地。在摇晃的车厢里,怜卿忽然掷来一样东西,准确地落入我怀中。
乳白色的扇骨触感冰凉,我将它展开,抚摸着精美繁复的花纹:“你的折扇?给我作甚么?”
“它可以按你的心意变成任一武器。”怜卿道,“傀儡师的分身不会太强,但寻常的武器——比如你师父腰上的剑——或许无法刺中她。”
所以,这把折扇的来历很不寻常。我合上扇子,把它紧紧攥在手中。
马儿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还没驶到这座古怪的女娲庙前,它便不肯再向前了。我们徒步走完最后一段路,藏于林中的女娲庙逐渐展现出它的真容:庙修筑得十分精致,朱漆无一处剥落,琉璃瓦排列得整整齐齐,四方檐下还系着银色的长命铃。长命铃垂下的珠链长得快要垂地,些许气流便能让它们撞个不停,叮叮咚咚,就像凡人永不停止的祷告。
传说最早的长命铃是娲皇亲手制成。人类在神的眼中是朝生暮死的蜉蝣,她心痛不已,便把长命铃赠给她孕育的孩子们,保佑他们无病无灾。
清槐的财神庙在门框上系了长命铃,所有人进出时都小心避让,唯恐碰坏圣物。可是永恒如娲皇都终有一死,长命铃系住的,或许只有当年美好的愿望。
“千面,我要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做不到的。你看,你们兜兜转转,不也还是来到了我面前。”
声音清冽,像叮叮当当的铃声。一个美人坐于庙门的汉白玉台阶,等待着我们,或者说,迎接着我们。她长长的黑发如柔顺的绸缎般拖曳在背后的台阶上,轻薄的红绫裙盛放如花,衬得肌肤仿若莹莹白瓷。
诗人笔下的一顾倾人城大抵如此。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怜卿面无表情地说,“悬崖勒马不算失败。”
她站起身,长发垂地,拂过雪白的双足。荡漾的裙摆像一圈一圈的水波,伴以长命铃摇动的清脆声响:“这句话,我原数奉还于你。恒我的后人死了个彻底,而折剑的女儿要为她的父亲报仇。千面,就算你说服了补天大阵剩下的阵主,镇守阵眼之人也难逃一死——哪怕没有非镜,她也是天下第一的剑士。”
她的腰间竟然挂着一串长命铃,初升的新月把它照耀得格外闪亮。
怜卿仰起头,用轻佻中带着讥讽的语气回应道:“逃不逃得过,你的手下没告诉你么?引星铁做箭头,好大的手笔,只可惜没能射中,刺客还被一一诛杀。”
“送你一点引星铁又有何妨?非镜失踪这么多年,未曾听闻哪家剑客新得了一把茹毛饮血的剑。”傀儡师不以为意,随手扔出一把残破折扇,“何况死的也不是我的傀儡,千面,你找的帮手有一堆仇家。孟夭,十七年前你只与画扇打了个平手,如今对阵如日中天的年轻人,又能有几分得胜的把握?”
滚落的折扇被台阶撞得完全展开,深浅不一的血痕涂抹在绢布扇面上,像志怪里用美人血点染的桃花扇。
“你……不,铸剑师的女儿杀了画扇夫人。”师父冷冷道,“可你们弄错了一件事:画扇早就到了风烛残年,而我的剑磨得越久,越是锋利。”
照霜刀刃一闪,师父以人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飞身而出,长剑干脆利落地划过她的脖颈,而后收鞘。出剑收剑,不过我一个眨眼。
但师父的脸色更凝重了。
傀儡师的脖颈白皙如初,她若无其事地歪头道:“啊,是很快呢。”
我望向汉白玉台阶,明月撒向人间的光辉中,没有她的影子。
“那你快些想到破局的方法罢,孟剑圣。千面忙着与我的灵力抗衡,但他这样爱糟蹋自己的蠢货,连一个分身都得拼尽全力,才堪堪不落下风。”傀儡师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长发,“还是说,你在等身边那个蛇妖,或者你雏凤清声的小徒弟出手?”
怜卿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又是白得吓人,仿佛昨夜他中箭时的模样重演。被骤然点名的栖霜面露难色:“呃,我只是来看热闹的,你们神使打架,我不掺合。”
傀儡师被她逗乐了,咯咯大笑。笑完,她的蔻丹遥遥指向我的方向:“你呢,小姑娘?”
藏在后背的右手轻轻抚过怜卿的折扇,它无声地破碎又重组,延展、伸长,定格为弓的模样。我从袖中取出装着引星铁的箭矢,挽弓搭箭,以一支力破千钧的飞矢做出了回答。
这把弓将自己改造得和我的习惯严丝合缝,而箭是兵器之一,在我手中便奉我为主。杀心既动,就没有射偏的道理。
“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箭穿胸而过,给她的胸膛射出一个破洞,而后无数裂痕争先恐后地爬上了她虚幻的身体。
在长命铃叮叮当当的铃声中,傀儡师的分身破碎了。她身后的女娲庙亦轰然坍塌,露出了真正的官道。被月光照耀的蔓蔓野草像凝了一层霜,而先前的幻象如春日冰雪般消融。无论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