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和我被柳庄主赶出了内室。她嫌我们站在旁边碍事,叫师父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师父独自坐在廊下,目光茫然地望着远方。我则蹲在庭院中,低头数着散落一地的花瓣。我原本要把折下的那枝槐花送给邻家的崔二娘,没想到走得太匆忙,槐花搁在了师父的书桌上,有朝一日能再拿起时,恐怕早已枯萎。
槐树性阴,医师家中不植,怕不吉利。柳家庄的这棵树是黄桷兰,芳香扑鼻,掉落的花瓣细长,宛如女子的纤纤玉指。我捡起一朵还算完好的落花,递给师傅。
“谢谢。”他从沉思中惊起,把花放在掌心,“想问什么就问吧,阿真。”
“……”
“我知道,你想问我和柳庄主的关系。”他的语气很疲惫,“其实一句话就可以概括,我和她有过婚约,但只是有过。”
大殷的风气比前朝开放许多,儿女若是心有所属,只要合礼法又门当户对,便随他们去。还守着那些旧俗的,多是所谓讲究规矩的高门大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两个孩童尚且不懂婚姻为何物时,就定下了一生的羁绊。
我问:“为什么没有成亲呢?”
“因为我不爱她。我家经商,她家行医,原本很是相配,但我十几岁的时候,听多了说书人的故事,想学武。于是我离家出走,去了江南。”师父说。
“所以婚约就解除了?”我总结道。
似乎我说得不大精确,他犹豫着是否要点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柳庄主向师父冷声道:“进来。”她正欲转身,动作却又顿住,目光在我的脸上梭巡。先前车厢昏暗,怜卿又一副生死未卜的惨样,她着急得看不清我的脸。而今月光朗朗,照得五官一览无余。
师父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前。她嗤笑一声:“可怜的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孟真。”我答。
内室里,怜卿躺在榻上,还在沉睡。先前那身沾满血污的衣服已被成了干净的宽袖大袍,领口敞开,露出漂亮的锁骨。
“怜卿大人的伤情很重,幸好送来得及时。”柳庄主坐在床沿,自顾自倒了杯茶,“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莽撞得跟小孩一样,连带怜卿大人跟你受罪。”
师父辩解道:“这倒是冤枉。”
“哼,冤枉。”女人的眼睛含着嘲弄对他上下扫视,“随便吧,反正孟剑圣也不怕这点冤枉了。”
师父皱眉:“怎么连剑圣之名都易主了?”
“你还问?”柳庄主啜了一口茶,冷笑道,“十七年前浮岚山论剑,压根没给你发请柬,没想到你打上山顶,硬生生夺走了魁首的奖品玄逆炉。连胜当世几大高手,是挺有本事的,江湖人都说,果然……”
师父的脸色忽然变了。先前的挖苦他是自知理亏,只能心虚地接受,但这未道出的最后一句,却触到了他的痛处。柳庄主似乎也意识到那些传言的不妥,话锋一转:“果然练剑的人不能是少爷,家财散得越干净,剑道造诣便越高深。”
“还好孟家败落没有牵扯到柳家,不然我心中更过意不去了。”师父松了口气。
他把姿态放得极低,完全不还嘴,柳庄主骂得没趣,也就作罢了。她慢悠悠地喝了会茶,忽然问:“你们怎么会在我这附近出了事?”
“呃……”师父移开目光,“我隐居在白沙镇西北方的清槐村。”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内室蔓延。柳庄主爆发出一阵大笑:“你是真敢。白沙镇离我的柳家庄不过六十里路,用轻功赶路不到半个时辰,你当真不怕撞上我?”
她笑得张扬,师父却反而镇定了下来。他淡淡道:“我与你有旧怨,自然要避你如蛇蝎——江湖上人人都这么想,所以这些年反而没有人能找到我。”
柳庄主啧了一声:“难得聪明一回。也是你运气好,我平日不爱住庄子里,今天是专程回来取长生泉的水,过几日就要回城去的。”
长生泉?我从崔二娘处听过这名字。崔二娘说,长生泉水可以活死人肉白骨,镇名的由来就是长生泉眼四周纯净如雪的白沙。但清槐村没人真正见过长生泉,据说那里凶兽遍地、毒瘴蔽日,寻常人等有去无回。
“长生泉当真有那么灵验吗?”我插嘴问。
师父和柳庄主齐齐看向我,目光各异。柳庄主解释道:“所谓的长生泉其实是一条河。河的上游太凶险,我取的是下游的水。活死人肉白骨之说太过夸张,但用此水煎的药,的确起效快些。”
“没有人去过上游么?”我追问。
柳庄主陷入沉思,转动着浅碧色的空瓷杯。师父转过身,凝视着怜卿的脸,仿佛要从曾经属于他的容貌上找到他想听的答案。
“好像是有过的。”她把瓷杯放回茶几,“盈姬大人说她去过一次。她是当时公认的剑圣。她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踏足长生泉的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