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江流用上了越似霰生平最讨厌的方式——
一命换一命。
以至于连完整的尸身都找不回来。大宛军才会另找尸体伪装成江流,挂在城头,让越家军误以为计划失败,扰乱军心。
越似霰心想:师父,留我一人在这世上,我不会领你的情……永远不会……
江流走后,越似霰对疼痛的感知愈发敏锐。身边无人可倾诉,她学会了忍。将那些无力懦弱滴水不漏地埋进心头。此后十年,不曾在任何人跟前吐露半分。
每每午夜梦回,江流的牺牲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越似霰:过度依赖,会害死至亲至近。
与大宛决战前夜,二十八岁的越似霰回望鸢城方向,那里曾住过她的家人。
如今回头,尽是故人冢。
辛筠之夫越望山;
越望山之妻辛筠;
越望山与辛筠之子越聿礼;
西北提督裴信将军;
……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江流的墓碑上。
坟茔里没有江流的尸骨,墓碑上没有刻江流的名字。
只写着:越似霰之师。
越似霰似委屈,又似愤懑,最终只赌气般留下一句——
“师父,我不会领你情的。”
然后紧挨着江流墓碑,又立了一块木牌。
家里人都走光了,她只好提前给自己准备了。
她想:这次总够周全了罢?
若战死沙场,她的魂魄一定要回到这里。
——
松雪大梦初醒,一把抱住芳甸。
芳甸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无处不提醒松雪——从前活生生的师父江流,早已不复存在。
松雪难以抑制地心慌,不住颤抖起来。
“对不起……师父,师父、对不起……”
“该死的是我,是我啊!”
等松雪回过神来,已身在芳甸怀中,泪流满面。
芳甸再顾不上许多,双臂紧紧环住她,跟着一起颤抖。可这具用来盛放残魂的朽木身体,是哭不出眼泪的。
悲伤无法宣泄,就会化为内伤。
两人五感互通,松雪心头愈伤。
前世芳甸因她而亡。怎能不内疚?
而这种极度自伤的心绪,也侵蚀着芳甸。芳甸抬手轻轻抹去松雪收不回的泪珠,却越抹越湿润。
松雪有上千年没有落过泪了,芳甸愈是温柔,她愈是难过自己这一关,别扭地别开了脸。
芳甸伸出双手,捧起她的脸,温柔又虔诚地望着她的眼睛:“小霰,你听我说——不是你的错,当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师父……是我骗了你,是我擅作主张骗了你。我早说过,愧疚之情,你最不必背负。”
松雪在芳甸的引导下,回望着他那双清浅的眸子,一双眼中只有她的脸。
因万骨冢发作的缘故,松雪的脸色是灰白的,没有生气,细看还有微小裂痕,更该像行在地狱的鬼……
可在松雪失去意识的好长一段时间内,芳甸几乎耗尽全部心力,才让她重新沐浴在阳光下。
松雪跟着芳甸一起调整呼吸,慢慢平静下来。
芳甸这才放下捧着松雪脸颊的双手。
松雪像是害怕他离开,赶紧拽住他一只胳膊,呼吸就要急促起来。
芳甸立即抬起另一只手,顺着她后背顺气,像在越似霰幼时那般哄她。
“师父,我没事……”松雪放缓呼吸,“我没事了。”
芳甸这才收回在她后背顺气的手,只任由松雪拽住他的胳膊:“小霰,你背负着万骨冢之咒,实在不宜激动。”
“我知道的师父,”松雪直愣愣地望着芳甸的眼睛,“师父,求你告诉我,当年……当年我翻遍了整个鸢城,甚至大宛人的当年与我们对峙驻扎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的……你的……”
松雪说着,痛苦扼住喉头,霎时失声——才咬咬牙,一口气道:“……你的尸首。师父,你当年,究竟去了哪儿?是不是真的葬身火海?连一具全尸也留不下?”
说到后面,松雪双目通红,皮肤裂痕又开始丝丝渗血。
落在芳甸眼中,不只是触目惊心。
他不愿意对松雪说谎。
可真相残忍,他更不愿意亲口对松雪说出。
只有沉默。
他不说,更加应证了松雪的猜测。
原本怀揣的侥幸荡然无存。
江流在人间的下场,就是如此残酷。
“我知道了。”松雪痛苦地闭上眼睛。
“小霰,”芳甸再次将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