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为忠勇公老成谋国!”岑璟紧随父亲之后出列,年轻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带着锐气,“北狄此来,看似汹汹,实则是趁我朝新近调整北境防务,立足未稳之机。其长途奔袭,利在速战。我军只需依托坚城固守旬月,挫其锐气,同时精选京营骁骑及临近州府精锐,星夜驰援。待其师老兵疲,粮草不继,再以逸待劳,全力反攻,必能收事半功倍之效!”他的方案比父亲更具体,更强调利用地利与时间差,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龙座上的皇帝微微颔首,岑家父子一文一武,战略清晰可行,正是他心中所想。殿内主战的气氛一时占了上风。
然而,就在皇帝即将开口定策之时,一个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疏离感的声音,自文官队列中响起:
“陛下,臣有异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御史官袍的年轻官员越众而出。他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冽霜色,正是新晋擢升的监察御史梁非白。
“哦?梁爱卿有何高见?”皇帝目光微凝。这位新科状元、新晋御史,以才思敏捷、直言敢谏闻名,只是此刻开口,时机微妙。
梁非白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姿态无可挑剔,声音清晰平稳,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忠勇公与小公爷报国之心,臣深表感佩。然,国之大事,在戎在祀,不可不慎之又慎。”
他目光转向岑远山父子,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岑璟莫名感到一丝锐利:“小公爷所言‘依托坚城固守’,固然稳妥。然云中、马邑已陷,北狄铁骑已深入我北境腹地百里。此刻坚城何在?守御何依?边军新败,士气低落,仓促间如何抵挡狄人携大胜之威的虎狼之师?强行固守,恐徒增伤亡,使更多边城百姓陷于水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至于‘精选京营骁骑星夜驰援’,臣更以为不妥。京畿重地,乃国本所在。京营拱卫京师,职责重大,岂可轻动?若调京营精锐北上,京师空虚,万一有宵小之徒趁机作乱,或他处边关再生变故,何以应对?此乃拆东墙补西墙,饮鸩止渴之下策!”
他每一句都指向岑璟方案中的“薄弱点”,言辞犀利,逻辑严密,虽未明言反对出兵,却将岑璟的提议批驳得处处掣肘,几乎堵死了快速驰援、主动出击的可能。
“那依梁御史之见,莫非我朝就该坐视北狄肆虐,任由边关军民惨遭屠戮不成?”一位武将忍不住怒声质问。
梁非白神色不变,对着皇帝再次拱手:“陛下,臣绝非此意。北狄之患,自当全力应对。然当务之急,非是仓促调兵,与敌在不利之地硬撼。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严令北境残存关隘及临近州县,务必死守,寸土不让,不惜一切代价迟滞狄人攻势,为后方争取时间。其二,即刻从河东、河西、陇右三镇就近抽调精锐边军,火速驰援北境!此三镇久镇边陲,兵精将勇,熟悉狄情,调动迅捷,远胜远道而来的京营。其三,遣使携重金,速往漠北联络与阿史那部素有仇隙之部落,许以厚利,令其袭扰阿史那咄吉后方,使其首尾难顾!”
他的方案核心在于“就近”、“借力”,避开了京营调动,也显得更为“稳妥”和“周全”。
殿内一时陷入寂静。两种方案各有拥趸,争论再起。皇帝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权衡。
岑璟站在父亲身后,目光落在梁非白那张清冷得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此人言辞犀利,条理分明,所提策略也并非全无道理。但那股子刻意针对他岑璟的意味,却如芒在背,清晰得令人无法忽视。从第一个“臣有异议”开始,梁非白的视线就有意无意地锁定在他身上,那种审视、评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敌意,绝非寻常朝议辩论该有的态度。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更遑论结怨。一个寒窗苦读、新科入仕的南方士子,与世代簪缨的国公府世子,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为何如此针对他?
散朝时,梁非白随着人流步出大殿。经过岑璟身侧时,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岑璟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眼角余光扫过自己时,那瞬间的冷凝,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要穿透他看清什么的探究。
“卫樊。”岑璟低声唤过身后如同影子般沉默的亲随,声音压得极低,“去查查这位梁御史。越详细越好。”
夜色浓稠,国公府的书房里只燃着一盏孤灯。岑璟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白日里梁非白那张冷峻的脸和针锋相对的言辞,如同盘旋不去的阴影。
“爷。”亲随卫樊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
“说。”岑璟停下敲击的手指。
“查清楚了。此人名唤,梁非白,年二十有四,江南临川府清溪镇人士。父母早亡,族中薄田供养其读书。其人天资卓绝,十五岁中秀才,十八岁解元,今科状元及第,入翰林院,上月擢升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