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无声无息,仿佛只是妻子对丈夫再寻常不过的体贴。
岑璟正因朱静娴那番“好意”而心头不悦,眉峰微蹙,薄唇微启,显然要再次开口,以更强硬的姿态驳回这荒谬的提议。然而,就在他即将出声的刹那,那块笋尖落入了碟中。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池杳。
池杳也正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那眼神里没有请求,没有示意,只有一种沉静的、洞悉一切的笃定,仿佛在无声地说:稍安勿躁。
岑璟即将冲口而出的冷硬话语,瞬间被这眼神堵了回去。他看着池杳沉静的侧脸,心中翻涌的烦躁竟奇异地平息下来。他抿了抿唇,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顺从地拿起筷子,夹起了那块笋尖,默默送入口中。所有的锋芒,在她无声的注视下,悄然收敛。
叶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心中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朱静娴那张看似温婉实则算计的脸,又掠过眼中含泪却带着一丝扭曲期待的静书,最后落在池杳那沉静得仿佛置身事外的面容上。
“静娴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叶氏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容,声音温和,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精准地落在朱静娴身上,“静书在府里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骤然离府,是有些可惜。”她话锋一转,笑容更深,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不过呢,留在璟儿房里,那是万万不妥当的。新妇才进门,脚跟都没站稳,我们国公府就急着给儿子抬房里人?这传出去,成什么体统?”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温和、仿佛局外人般的二公爷岑琮,随即又牢牢锁住朱静娴,语气带着赞赏和不容拒绝的安排:“静娴你一向最是懂事、识大体,方才不是也说静书像‘一家人’吗?这份体恤下人的心肠,母亲很是欣慰。”她笑容加深,话语却如同冰冷的枷锁,“不如……就让静书去你们二房吧。琮儿身边也缺个细致妥帖的人伺候笔墨起居。给她个姨娘的名分,也不算委屈了她这些年的辛苦。静娴,你看如何?”
姨娘……名分?
去……二房?
朱静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变得惨白如纸。她手中的丝帕被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处心积虑挖的坑,最后竟把自己结结实实地埋了进去。让静书这个她亲手挑拨起来、心思活络、甚至可能怨恨她的女人,去给她的夫君岑琮做姨娘?!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和惩罚。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追悔莫及!可众目睽睽之下,尤其公爹岑远山威严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她只能强撑着摇摇欲坠的体面,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声音干涩发颤:
“母……母亲安排,自是最……周全的。”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
一直沉默的岑琮明显愣了一下,有些无措地看向母亲,又看向脸色惨白、眼神怨毒的妻子朱静娴,最后目光茫然地落在如同失了魂的静书身上。他性子温吞,不善言辞,更不善在继母叶氏面前反驳。他迟疑了片刻,终究垂下眼,低声应道:“全凭母亲做主。”
静书最后的、扭曲的期待彻底破灭了。不是留在三房,不是留在爷身边,而是被像一件碍眼的物件一样,打发去了二房,给那个沉默寡言的二爷做姨娘?还要面对视她为眼中钉的二少奶奶朱静娴?想起凉亭里那些诱她入彀的话语,静书只觉得一股灭顶的绝望和冰冷的恨意席卷而来。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全靠最后一点本能才没有瘫倒在地,眼中只剩下空洞的死灰。完了,全完了。
齐明兰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刚想说什么,被身边的岑琰在桌下用力扯了扯袖子,只得把话咽了回去,一脸茫然。阿元低着头,拼命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池杳垂着眼眸,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剩余的粥,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她毫无关系。只有岑璟,看到她低垂的眼睫下,那抹一闪而过的、了然一切的微光。
叶氏满意地点点头,仿佛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身边的嬷嬷吩咐道:“张嬷嬷,带静书下去收拾收拾。明儿个,就送到二少爷院子里去。” 语气平淡,像在处置一件旧物。
早膳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
池杳和岑璟并肩走在回廊下。晨风带着凉意拂过。池杳的脚步在通往二房院落的岔路口略作停顿。静书正被两个婆子半搀半架地带走,形容枯槁,眼神空洞麻木。就在即将消失在月洞门后时,静书仿佛心有所感,猛地回头,目光直直地、带着浓烈的不甘和绝望,看向池杳。
池杳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
静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扯出一个凄惨而怨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