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找处落脚的地儿。”苏烟把半旧的布巾往脸上拉了拉,遮住那道还没褪的巴掌印。陈将军给的地址写在张糙纸上,“百草堂”三个字被风吹得边角发卷,倒和这镇的气质合衬。她眼角的余光扫过街边挂着的草药,脚步顿了顿——那串晒干的连翘颜色偏暗,怕是晒得过了头,药效得折损大半;旁边挂着的艾叶倒好,叶片厚实,绒毛分明,一看就是端午前采的新艾。
镇街两旁多是土坯房,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和兽皮,偶有穿短打的汉子扛着锄头走过,眼神在她们身上打个转,又漠然移开。这里的人似乎都带着点风霜气,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倒比宫里那些藏着心思的笑模样,让人松快些。苏烟看着墙根下晒着的一堆苍耳子,指尖忍不住发痒,想起小时候跟着太医认药,总爱捏着苍耳子的刺玩,被母妃笑着打手背:“医者眼里,药是救人的,不是玩物。”
百草堂在街尾,木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门楣上挂着的匾额裂了道缝。苏烟推开门时,门轴“吱呀”响得像要散架。院里晒着半席蒲公英,一个穿青布褂子的老者正蹲在石臼前捣药,银发在日光下泛着白。她刚迈进门槛,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是生地黄混着酒当归的味道,这两味药性子相冲,寻常医者不敢同用,除非是要调治陈年的瘀血症,还得配上三分川芎来中和。
“请问,是李馆主吗?”苏烟放轻脚步,把陈将军给的木牌递过去。那木牌上刻着个“陈”字,边角和她那枚令牌一样,带着常年摩挲的温润。
老者抬头时,苏烟看见他眼尾的皱纹里沾着药渣,倒像位真正浸在药里的医者。他接过木牌看了看,又打量着她们俩,目光在绿萼包扎的胳膊和苏烟的破鞋上停了停,没多问,只道:“进来吧。”
堂屋陈设简单,靠墙的药柜泛着旧木色,抽屉上的药名用毛笔写了又描,有些字都快磨平了。苏烟的目光掠过药柜,心里暗暗点头——当归放在最上层阳面,因它性温喜燥;黄连摆在下层阴处,怕它受潮失了苦寒之气,连抽屉的排序都按着“君臣佐使”的规矩,可见是个懂药的。
老者给绿萼换伤药时,指尖稳得很,涂药膏的力道也轻。苏烟看着他先往伤口周围涂了层薄荷汁,待绿萼松了口气,才用温水沾湿旧绷带慢慢揭开,这手法和太医院的老院判如出一辙——知道皮肉粘连时,得先让患处松快了,才好下手。她心里一动,突然想起母妃给宫人换药的样子,真正的医者,手上都带着股让人安心的气。
“这药膏里掺了点蜂蜜。”老者边包扎边说,“她年纪小,怕疼,蜂蜜能缓一缓。”
苏烟猛地抬头,正撞上老者看过来的目光。她方才就觉这药膏气味温润,不像寻常伤药那般刺鼻,原来还藏着这点心思。她忍不住道:“馆主有心了。其实还可以加两滴薰衣草油,既能止痛,又能让伤口愈合后少留疤。”
老者捣药的手顿了顿,眼里闪过点讶异:“你认得薰衣草?”
“在北朔见过。”苏烟低声道,“那边的牧民用它来治马背上磨的伤。”
老者没再追问,只是嘴角似乎柔和了些:“倒是个巧法。”
“我这铺子小,就一间耳房空着。”老者收拾着药碗,“你们要是不嫌弃,暂且住下。只是得搭把手,拣药、晒药,总得学着做。”
“我们什么都能做。”苏烟连忙点头,绿萼也跟着应和。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是意外之喜,何况这里还有位懂药的医者。
头几日倒安稳。苏烟跟着老者认药,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看见药柜里的川贝,她会凑近闻闻,轻声道:“这是松贝,你看它底下的蒂像个小肚脐眼,比青贝更润喉。”见老者晒的陈皮,她会伸手捻起一块,指尖搓了搓:“这皮子晒了三年吧?陈气刚好,再久就失了辛散的劲儿了。”
老者起初只是听着,后来便会故意考她:“你说这黄芩,生用和酒炒,差在哪里?”
“生黄芩清上焦火,酒炒后药性下沉,能入血分。”苏烟答得快,眼里带着点对药材的痴迷,“就像性子烈的人,喝了酒反倒沉得住气。”
老者闻言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你这丫头,倒把药看出了性子。”他从药柜深处摸出个小纸包,“尝尝这个。”
纸包里是些深褐色的颗粒,苏烟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先是微苦,继而回甘,带着股草木的清气。“是炙甘草和乌梅熬的膏子?”她眼睛更亮了,“加了点冰糖收膏,既能润喉,又能解百药毒。”
“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