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师右手压住头上的伤口,昏昏沉沉倚坐在木椅上,忽然,大堂侧边儿的木窗被推开,执书随后跌撞进来将木窗按了回去,他的脸上身上全是淤青,在地上滚一圈儿后爬起:“咳!咳咳!”
执书老了,是四位中年纪最大的一个,饶是保持着青年的模样也改变不了染上慢病的事实——虽说他作为神仙不可能轻易死去。
女司泽推过长桌抵门,解放出翎绡的双手,天宫宫人则前去搀扶执书,执书摆摆手然后问道:“司泽,‘留隙’那边儿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女司泽仅能回答自己推断的东西:“很不稳定,天帝来赴宴的时候正头疼呢。”
执书将折断的烟斗扔在地上,他的表情颓然,似乎预料到了什么:“……不好……”
“轰!”
天地间震动起来,四四方方的屋子站不稳脚跟左右摇晃,众人连忙躲进角落中,唯有执书站在屋门前,似乎想要伸手开门。翎绡见状连忙将他拉过来说道:“不许出去,你开了门大家都会受伤!等震波过了再出去!”
“过不了的。”
执书双眼失神,颓然道:“‘柱史星’碎了。”
“什么?”翎绡的耳朵表示难以置信。
“柱史星”乃紫薇垣十五星之一,而“执书”作为记录历史的神,几百年前被封为柱史星君,人称执书先生。他常年居住在柱史星上,将天上地下的历史河流镌刻在史星的地表,柱史星诞于历史且承载历史,那不仅是“自然”,更是星君心血凝集的佳作。
执书比任何人都痛苦,而他又无比清楚打开这道门意味着什么。他非武神,维护柱史星的完好虽是他的责任,但史星爆破碎裂完全超出他的预知和能力范围。再者,十五星之一在轨道上碎裂,这意味着其余十四星会受到巨大的影响。
换句话来说,十五星的关系如一条藤上的蚂蚱,死了一个,其余都会陷入困境。
不仅如此——
翎绡忽然意识到什么凑上前来慌张道:“娘娘,女昌殿的祈福牌也会受影响。还有,临水云镜——”
“临水云镜”位于太薇垣与天市垣间中点的“神阙”处,那里有一片镜面海名为“大横海”,临水云镜便享此天地而生,往生此生接在镜内昭然若揭。
十五星失去原有的平衡,其所照的女昌殿会受影响,而临水云镜乃女司泽所属,其必然也会受到影响。
左右摇晃的房屋忽然被什么东西固定住,风停了。
执书立刻打开屋门,发觉所有应该落在地下的石头被法力抬起,顺着法力向外缓慢流淌,其行路线很巧妙地绕开紫薇垣所有的高阁。
不用想,这是擎天的手笔。
作为天帝,他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五彩的光芒自帝宫发出,天宫宫人和执书抢着奔出司泽府。
邵师晃晃悠悠站起来,他捂着额头:“玉堂真君,我回去即刻向守星真君报备。一定如实说明……呕……司泽府内发生的事。”
他的额头被石头砸出大块淤青,女司泽抬手示意:“你先坐下吧……”
随后看向歪倒在地上的无脸人,被算计的恐惧在此时此刻超越对血腥的恐惧,她将目光撇开:“让底下的人去查他到底是谁,人我们带走。”
女司泽在被迫成神前常常独来独往,加之身体状况欠佳家中常变故,所以更不愿与周围的人接触。陌生人带给她无尽的慌乱感,比起外人令人艳羡的生命力,她更想过平静的生活。最好的朋友问她:周令仪,你不想和外面人说说话吗?
她答:算了吧,我们不一样。
曾经,她也十分羡慕同龄人的青春,可疾病和家庭如两个千斤之鼎将她拉入深海——为什么是我啊?
深夜翻不开的书和劳累的前途在一遍一遍地问她——为什么是你啊?
为什么不是别人,是我啊?
对啊,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你啊?
病势缠绵、家反宅乱、日坐愁城快要到穷途末路的为什么偏偏是我啊?
疾病缠身,她需要吞服大量的药物,有时忽然高烧不退,有时大冷的天气浑身冷汗,别人上学的日子里,她需要一趟一趟往医院去治病。学校怜悯她,便建议她休学回家安心治病,可她忽然痛哭,让她回家的痛苦,比疾病带给她的痛苦更加剧烈。
她哪里有家,当初她自那块地方跌跌撞撞的考出来,无论志愿是否符合心意,哪怕让她去给猪擦屁股,她也不愿意被包装成美丽的小鸟摆上父母决裂后拍卖商品的货架。换句话说,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素质不会允许自己从事相关专业,但她必须找理由逃离,在她能找到一份能暂时养得起自己的工作前,她必须继续自己的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