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满
戎族的军队失踪,随身携带的匕首丢在帐营里,原地只有一摊干涸的血迹,不见尸体。又听闻舅姥爷哀痛欲绝,小山般的身躯一下子枯瘦下来,甚至时常骤然昏倒,四肢不收。

    舅姥姥从前也是这样失踪的。

    第十三年夏,我们途经嘉淮城附近的洪崇乡,却见百姓面容凄苦,再三打听才得知,这里竟已经官匪勾结多年,官府苛捐杂税,匪帮寨主赵勾佚诱青壮年为盗,美名曰盗亦有道,反抗者则被烹酒分食,我们寡不敌众,趁夜深人静之时摸入寨帮,悄无声息地割断了所有土匪的喉咙,放走被拴在铁笼里的乡民。

    有个落单的小女孩在原地小声抽泣,谷二问她家人如何,女孩说,她父亲原是这洪崇乡的乡长,被匪帮绑来丢入沸锅,叫自己人去顶上了官职。

    第十三年冬,我们遇到了赤练剑客萧山鸿,他的头发已然全白,右臂处空空如也,他沉默寡言,完全不像谷二从前的故事里那样快意潇洒。我们结伴而行,最终却不敌围攻,我被砍断了膝骨,谷二被削掉了一只耳朵,萧山鸿的剑折了尖。他太安静又太冷,独身横在为权为财为长生而来的邪教信徒前,炽热的血融化了冷肃的雪,他缓缓抬起剑峰,任雪粒簌簌落在斑驳的刃上,说:“你们走吧,我兄弟的尸骨在这片雪下,我不能留他一人。”

    三十年前的少年剑客如今只剩这副残躯,可那柄剑早已长进骨血里。

    谷二对我说:“你走吧,回家吧,你还有家人在朔宁等待,别让她们伤心。”

    我还想再撑一撑,可这只跛腿必然会成为累赘。

    谷二挥鞭,鞭尾落在被我们取名“桃花笑”的赤骥马身上。

    啪。

    我回头看,谷二和萧山鸿在风雪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粒小小的模糊的黑点。

    第十四年,我回到了朔宁。

    阿娘向来很坚强,但见到我的那天默默地落了泪,舅舅也在家,他老了,声音沙哑地告诉我这两年发生的事,舅母想去敌营找表哥,卸下所有武器,被北狄掳走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这件事没瞒过舅姥爷,他也想去找表哥和舅母,却在出城时体力不支摔下马,磕在了石头上。

    初入江湖的时候,我充满了幻想,想着朔宁都城外的快意江湖,刀光剑影,没有背负什么深仇大恨亦或是家族恩怨,只是揣着一把剑和一腔热血以义立身,我也许会结识三两志同道合的好友,在酒肆推杯换盏,因为某人滑稽的绷带绑法而哈哈大笑。在一切结束后,去淮阳或是其他四季温暖的地方大隐隐于市。

    现在呢?

    我问自己。

    第十六年,我收到了飞鸽带回来的消息,谷二没死,她仍带着撷灭行走于江湖,救了很多人,又见证了很多人的死亡,现在也有关于她的故事流传了,有两种传闻,一说是断耳谷二,为人狠辣无比,不苟言笑,孩童闻之夜啼;二说是撷灭剑谷二,惜弱念慈,为大侠义者。

    她在信中不痛不痒地写道:“左耳痒,烦,挠之,惊觉空荡荡,原是幻肢痛,呜呼哀哉,想你。”

    第十八年,第三种传闻散播开来,说江湖上那位谷二原来是虔帝的五女儿平芜公主容满,念虔帝忧虑百姓而自请入世,救苦救难,实在令人动容。

    第十九年,一个雾气浓厚的早春清晨,一个陌生的女孩叩响了周府的大门。

    她右眼上有道深深的白疤,声音粗粝:“谷二托我把这把剑送来。”

    我仔细端详她半天,终于想起这股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哇,你是洪崇乡的小女孩吧?”我又将视线移到绑着红穗子的剑上,说实话,我刚才就注意到它了,这是谷二的撷灭,它出现在这,代表着……

    我咽咽口水:“谷二她……”

    小女孩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剑塞入我怀里,转身一溜烟跑了。

    我再也没见过她,也再也没见过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