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华还记得我的名字,实属在我意料之外。
他的一魂一魄被抽离,心智好比初化成形的精魅,又以玄石的形态沉睡了万载,若非是刻骨嵌魂,再深的执念也该被磨平了。
可空华还记得我,且能准确无误地念出我的名字,这是我意想不到的。
我为空华置备了他从前惯着的墨衣,又用桃木簪绾起他三千青丝。
空华还是空华,却再也不会手染鲜血,刀屠亡魂了。我如此坚信着。
我领着空华将如今的不周之境游了一遭,告诉他境中的百里大泽便是当初的那方寒池,曾经的那处高台开裂出一个大峡谷,挂了一道雄旷的瀑布,如今境中虽没有了曼珠沙华,却生出岑蔚茂密的佳木,也可生机盎然。而空华一直懵懵懂懂,竟再寻不到当年的那般风华了。
这都在情理之中,如今的空华,连穿衣吃饭都成问题。
刚苏醒的空华极其惧光,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在昏幽的暗室中度过。
暗室中仅悬了一颗若小的夜明珠,勉强能叫我识清他脸的轮廓。
我伴着他一道住进了暗室,一面照顾他生活起居,一面教他如何走路,如何说话。
我本以为,空华即使失了一魂一魄,但曾经也是上天入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要想让他行如常人般利索,应当不是难事。
然而我终究是低估了那一魂一魄的能耐——这一住,便是十年。
空华从刚开始只会唤“小菩提”,到能够吞吞吐吐地说出“小菩提永远不离开空华”这样的长句;从只能在角落里蜷缩成一团,到能够跟着我在暗室里走上几周。
头顶的夜明珠也从一颗变成十颗、二十颗,待终于满上九十九颗的时候,我带着空华离开了暗室。
十年后的桃峦并无甚差别,还是那山那树那桃花,唯一不同的是大泽里的千年老龟办起座学堂,方圆百里的小妖小怪都被送去他那处学习。
老龟在不周之境中算是颇有见识的一位,所教所授不乏可用之学,我于是亦将空华送了去。
空华起初百般不愿,我好说歹说,将他当年送我的凤凰瑶系在他衣襟上,才叫他勉勉强强去了学堂,然而还不过半日便被遣了回来。
老龟畏于我的身份,缘故说的也委婉含蓄,大意是空华在学堂不怎么守规矩,与同窗不怎么和睦,性子也有些闷沉。
空华身份特殊,他不好管教,只好送回来烦我指点。
夜里我拉着空华坐在木屋顶上促膝长谈,告诉他凡事要守规矩,不可随意欺负人,在学堂要多与同窗交往云云。
空华低垂着脑袋,如瀑的墨发掩了半张脸,他紧抿着薄唇,身后繁星万千,像是万年前我初遇他时的情景。
我以为空华听了我的话后会就此收敛起来,却不想还不过一日,隔壁山的白骥夫妇就找上门来。
白骥一族是出了名的刚烈,夫妇俩抱着奄奄一息的小白骥朝桃峦脚下一跪,便再不肯起来,口口声声说要讨个说法。
我沉默地将小白骥的伤势检查了一遍,施法替他续了命,应诺定会给他们个交代。
那是自空华苏醒后,我第一次对他发火,将桃峦硬生生劈成两段,把空华扔到桃峦另一段,告诉他没有好生反省,便莫回来。
我想我那时定是被气昏了头了,所以并没有思考事情的背后是否真的是空华的不是。
只知当我摊开手时,那里已是一片潮湿的冷汗。
我不敢想象,若小白骥当真有什么闪失,按照当初我与神族的约定,空华如今已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那时已是隆冬时节,山下的桃树精被冻死了好几棵,枯败的枝干被青狐们收去当了柴火。
我晓得空华如今的身子再不如从前,凡间的寒冻也受不住,所以当天上又飘起苍白的冷雪时,我就反悔了。
我急急忙忙又跑回去,但空寂的桃峦除了零落的桃色掺杂了雪迹,哪里还有空华的身影?
空华就这样消失了,我找了他半旬,几乎将整个不周之境翻了过来,雪越下越大,将不周之境覆上一层苍茫的白色,我感受不到凡间的温度,却觉得整个身体都泛着寒冷。
胸前的华清镜跳动着微弱的光,我于是用精气滋养着空华的魂魄,一面通过华清镜续他的命,一面不停地寻找他的踪迹。
空华是在个月之后出现在我眼前的,那时的他已狼狈不堪,满头凌乱,满身残破,站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他身后桃色凄凉,我向他走了两步,渐渐加快了速度,像是那年他站在高台上,我奔向他,身形踉跄。
我站定在他眼前,好久找不到自己声音:“去哪了?”
他脸色惨白,从怀中取出一只偃甲小鸟放到我手里,虚弱地笑着:“送给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不要丢下空华……空华再也不……惹小菩提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