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没有留下。
我每日坐在梵境的圣泉上,眺望不周之境的那片天。
西天的梵境还是一贯的清净、与世无争。然而不周之境的那片天,却已被鲜血染得透红,浓烈的腥气,就是隔了千里万里,也能够清晰地闻到。
这场大战,足足持续了九九八十一日,梵境为隔断腥气的结界,也设了九九八十一日。
八十一日之后,神族战神邛邺破开梵境结界,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跪倒在圣祖脚下。
据邛邺描述,不周之境的妖魔,早在十日前便被屠戮殆尽,百万天兵面前,唯魔尊空华一人独守。绕是如此,足足十日,也破不开不周之境一寸方土,死在空华刀下的天兵英魂反而有无数。
依邛邺的意思,是空华魔性已至出神入化,独独神族之力无法抗衡,非得借助法道之力才行。
门中向有“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的宗旨,自是不惜借力。
空华被降的那一日,不周之境淋淋漓漓地下了一场血雨,污浊得让诸神纵是降破了不周之境,也不愿踏入境中半步。
空华一袭墨衣被血浸透,缚魔链加身,伏倒在神界九天诛仙台上,而我站在诛仙台外,遥遥注视着那一抹黑影。
他不言一语,静默地听着诸神商议该处以他何刑。
似是有所察觉,空华缓缓抬起头来望向我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是他惯有的云淡风轻,像极了不周之境上空那缠绵悱恻的极光……
他们最终商定,将空华处以魂飞魄散之刑。
空华行刑当日,我匍匐在圣祖脚下,恳请圣祖将空华化作一枚玄石。
我愿以万年的光阴,来渡他成果。
为了给神族一个交代,我许诺将空华一魂一魄锁入华清镜中,若他再犯杀戒,便亲自毁镜降魔。
圣祖允了,神族亦勉强允了。
空华被化作了一枚玄石,一魂一魄被抽离锁入镜中,我将华清镜悬在胸口,捧着空华回了梵境,打算从此再不问世事。
其后的三千年里,听闻神界以匡扶正义为由,与外界又掀起大大小小十几场战争,却都不如当初神魔大战的那般惨烈了。
而不周之境那片方土,再无一人踏足。
西天的梵境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我每日听着偈陀声声,与空华念经道法,却总会时不时地忆起不周之境上的那片极光,忆起那连川岑蔚的曼珠沙华。
又是千年过去,我带着空华离开了梵境。
听闻当初的神魔大战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万千尸骨腥血统统浸润入不周之境,不想在五千年的光景变换后,竟成了灵气汇聚之地。
葱浓密林延绵万里,栖了各类灵兽仙禽,当初那座山峦又长高了百米,视野更是开阔,我于是伐木建起座木屋,就此住了下来。
这一住便是千年,山峦处生出满山娇艳欲滴的桃花,四季不衰,百年后,便引来了天南地北的青狐,带来四海八荒的故事。
他们讲到江南烟雨袅袅,讲到大漠孤烟落日,讲到才子佳人白首相依,亦讲到少年将军马革裹尸。
他们为山峦取了名字,为桃峦,伴着我长住下来。
人伦变换过一波又一波,故事也更迭过一番又一番。
我欢喜听这些故事,亦乐此不彼,所以余下的四千年里,便过得不算乏味。
空华苏醒在轩辕十年的隆冬,那日正逢隔壁山的青狐夫妇喜结良缘,我作为媒人理应赴席,却又怕峭雪寒风冻坏了空华,便将他留在了木屋。
青狐酿的酒在六合内是出了名的辣心,我饮过千回百回,仍不胜那酒的力道,不过几觞便醺醺然告辞,当我拖着一身酒气回到木屋,却发现原本安然端立的木屋已坍塌在雪中,四周的桃树被毁去大半。
我酒劲瞬时醒了大概,绕着坍塌的木屋环走了一圈,方在一处断梁下寻到周身赤裸的空华。
似血桃色碾碎在冰雪之中,恍惚是万年前不周之境中连川葳蕤的曼珠沙华。
我步步朝他走近,寒雪在脚下碾作出哭似的声音,我取过肩头的皮裘披在他身上,轻声唤到:“空华?”
他身子轻微一颤,从皮裘中缓缓探出头来,幽黑的双目晦明难分,似是反应了良久,方用生涩的唇舌断续吐出几个字:“小……菩提。”